粗糙的鱼皮磨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发麻。逢空把所有的感官全部压在身下每一个微小的颠簸上。
鱼头向左偏,她就用真知棒在右侧刮擦带出震动。鱼想下潜,她就后仰身体增加尾部配重,同时敲击背鳍后方。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粘在鱼背上、不断给出错误反馈的干扰源。
在这种高频的拉扯下,巨鱼狂暴的挣扎逐渐被按进了一条奇异的轨道。它依然在发疯般地向前冲刺试图甩脱背上的异物,但冲刺的航线,却被逢空锚定在通向风暴岛的方向上。
这头深海怪物犹如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在黑色的海面上劈开两道高耸的白色水墙。
“闻灼,”逢空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尾流里的垃圾,往后打。”
捕梦网的长绳将小木船拖在十几米外。巨鱼在前方高速破浪,撞开的那些原本漂浮在海面上的烂木板、废铁桶,顺着沸腾的白色尾流,如同炮弹般全朝后方的小船砸了过来。
“啊?好。”闻灼调转备用桨,双腿岔开在积水的船舱里站稳。
看着那些迎面翻滚而来的水上垃圾,她抡圆了胳膊,像打棒球一样,奋力将它们原路朝着追兵的方向击打回去。
高速水流带来的冲击力极大。闻灼的手臂很快被震得发麻,动作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成了肌肉记忆般的机械挥动。
一个沾满海藻的密封塑料桶顺着浪尖砸了过来。闻灼看准时机,反手一记重击。
塑料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后方的船头上。
桶壳一碎,里面竟然炸开了一团粘稠的黑色胶质。这东西接触空气后,爆发出一阵足以刺穿耳膜的高频“滋滋”声。
后面船上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武器刺得惨叫出声,纷纷捂住耳朵。失去控制的救生艇直接被侧方涌来的浪头拍翻在水里。
闻灼愣在原地。她看了看身后那艘倒扣在海面上的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
“……怎么随便打个桶,动静还能这么大?”
巨鱼破开的尾流里又翻涌出大片的废弃物。
闻灼只能再次抡起木桨。有了刚才的经验,她现在挥桨有了明确的偏好,专门挑那些看起来密封的、碰触会发声的金属罐和塑料箱。
无论如何,她得保证自己这边足够安静,毕竟真蛋可是在她们这儿呢。
“哗啦。”
一团裹着烂海带的破渔网劈头盖脸地罩住了左后方一艘皮划艇的船头,挡住了划桨人的视线,船上两人立刻手忙脚乱地陷入撕扯。
“哎哟我劁。”后面赶来的荧光黄刚要开口,就被一块带着腥臭味的尖锐藤壶壳命中面门,捂着鼻子痛呼出声。
闻灼反手抽飞半块塑料挡板,看着后方被砸得鸡飞狗跳、航线歪七扭八的人,顶着狂风大声问前边:“……咱们这样一直拿东西砸人家,是不是不太好啊?”
逢空压低身体抵御着强劲的风阻,已经熟练掌握了闻灼的使用说明,头也不回:
“纠正一下,这叫提供生存动力。海上风浪这么大,一直机械地划船很容易失温犯困。如果不给她们制造点危机感,她们哪来的力气冲刺?”
逢空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眼后方,“你看,被砸了这几下,她们为了躲垃圾,划得是不是比刚才快多了?我们在帮她们激发潜能。”
闻灼挥桨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后方那群生龙活虎划船划出残影的人,又看了看前方面不改色、浑身散发着“大局观”的逢空。
荒谬的逻辑在单线程的大脑里转了一圈,奇异地闭环了。
“所以……我这是在督促她们进步?”闻灼恍恍惚惚。
“嗯。”逢空借着断桨在鱼背上压了一下,调整巨鱼偏离的航向,语气笃定,“瞄准点打,大家都在同一场噩梦里,你总不希望看到有人掉队吧。”
闻灼眨了眨眼。
心里仅剩的那点微弱负罪感灰飞烟灭,助人为乐的伟大使命感油然而生。
相隔几十米的跑道上,穿云箭正站在颠簸的船头。
“别慌张,保持节奏。”穿云箭稳住重心,大声指挥着身后的队友,“注意尾流,前面那些垃圾可能会改变水流方向。”
话音刚落,浮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砸在穿云箭跑道正前方。
激起的水浪将跑道往侧边横推出去两米远。
还没等两人站稳,原本路线上塌陷出一个急湍的暗流漩涡。如果刚才她们没有被浮漂砸偏航线,这会儿连人带船已经被卷入海底绞碎了。
穿云箭指着那个正在吞噬海水的漩涡:“排头不是好当的,还帮我们避开暗流。”
“……你认真的吗?”身后的队友吐掉嘴里的烂海藻,眼角疯狂抽搐,“我怎么觉得……她们单纯就是拿咱们当垃圾桶了呢?”
“不可能。”穿云箭语气笃定,“她们在前面替我们挡风遮雨,你没发现黑鸟都不见了吗,咱们决不能拖后腿。”
队友半信半疑地看着又一个飞过来的生锈铁箱,她实在无法把前面那两个人和好人联系在一起。但海浪逼人,不管对方是蓄意谋杀还是好心排雷,不躲不划就得挨砸。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穿云箭这样的好心态,后方的船队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骂声。
“又来了!”
“低头!”
“划快点!”
“再慢一点下一个铁桶就砸脸上了!”
原本还互相提防的船队们,此刻全被前方呼啸而来的垃圾逼出了求生欲。
一艘艘小船在浪头间疯狂加速,木桨挥出了残影。
而最前方,那头暴躁巨兽依旧拖着小木船狂飙。逢空伏在鱼背上校正方向,闻灼站在船尾挥舞木桨。
一前一后。
像两台不知疲倦的风暴制造机。
伴随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与划水声,整支船队朝着风暴岛方向高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