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空停稳车,跟在响当当身后跨进了那扇铁门。
门内的温度比外面陡然降了几度,一股阴冷刺骨的湿气穿透了衣服,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微栗。空气里淤积着刺鼻的高浓度漂白粉味,其间还发酵着角落里长久未清的阴沟霉味与尿骚气。
废土生态环境太差了,这一路各种气味直冲脑门,逼得人不敢大口呼吸。
没有想象中充满赛博朋克感的高科技实验室,也没有什么人在巡逻。呈现在逢空眼前的是一条幽暗、狭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
走廊两侧排列着一个个如同兽笼般的牢房。
房间的门是粗大的铁栅栏,上面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不明的黑色污迹。
逼仄的隔间里全塞着人。左边牢房里,一个干瘦的男人正神经质地抠着头皮。
再往前走,一截折断的腿骨从栅栏下方的缝隙里探出来,扔在水泥地上。
斜对面的女人把整张脸贴在墙上,声音嘶哑:“你带指甲刀了吗?给我剪剪指甲吧,求你了,借我用用……”
逢空瞥了她一眼。
那女人的十指早就被她自己生生啃秃到了肉里,指尖全是发黑结痂的烂肉,哪来的指甲。
隔间里很快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各种含混不清的低语。
“指甲刀……”
“小白兔白又白……”
“护士长来了。”
“今天吃苹果。”
“你踩到我影子了。”
走廊地面上不知道结了层什么垢,逢空踩上去,鞋底传来一阵黏糊糊的滞涩感。一长一短的脚步声在斑驳的墙壁间撞开,回音空洞。
随着她们的经过,两侧铁栅栏里的动静诡异地停了下来。那些原本瑟缩在角落里的人如同趋光的飞蛾般手脚并用地爬到栅栏前。粗糙的手指扣住铁棍。
一双双麻木、癫狂、或是空洞的眼睛,贴在铁棒的缝隙后面,随着两人的脚步,僵硬地一点点转动。
这几十道视线直勾勾地追着,交织在背上,哪怕是淡定惯了的逢空也感到不适。
逢空避开那些视线,扫过那些带有束缚带的生锈病床、墙壁上发黄的防撞软包,以及统一着装的条纹服。
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土监狱。
这是一座精神病院。
响当当对周围那些可怖的视线浑然不觉。她凭借着某种奇妙的直觉,一路穿过压抑的走廊,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
这里只有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
响当当伸出颤抖的小手,一把推开了门。
逢空跟在她身后,越过小孩的头顶望向屋内。
宽阔的房间中央,跪坐着一个身形巨大的人影。
大到逢空不得不仰起头去观察。
对方穿着一件破败不堪的白色长袍,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锁链贯穿。
那张脸意外地年轻,但双眼却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毫无生气地平视着虚空。
逢空以为自己看到什么都不会再意外了,但那道身影背后竟然生长着一对被残忍折断的白色羽翼。
没有光环,不是天使,那这是……一个神?
逢空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
外面的废土怪物、变异兽、灰十字建筑,还有眼前这个被锁链贯穿四肢的白翼身影,在脑海里疯狂碰撞,这一切荒诞得根本拼不到一起。
“姐姐……”
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一下把逢空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响当当早已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那个巨大身影的脚边,双手抱住那沾满血污的冰冷锁链。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逢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握着戒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什么神明,什么翅膀。只不过在这小鬼眼里,她姐姐就是这个样子。
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跪坐在地上的庞大身躯微微一颤。
她僵硬地低下头颅,锁链被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双一直望着虚空的眼睛终于动了。
视线一点一点落下。
最终停在响当当身上。
那只遍布伤痕的手臂像是生了锈,每移动一点都显得格外艰难,锁链被拉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张苍白的嘴唇吃力地张合了两下,像是说了什么。
逢空没有听清。
下一秒。
一行半透明文字弹出。
【《响当当》已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