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没办法不好看。他是皇帝,皇帝可以不好看,但不能让人看到他不高兴。他把表情调整到平时那个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光。
调整好了。
他转身,让宫女进来帮他更衣。
龙袍已经挂在衣架上了,明黄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帮他穿上,系好腰带,挂上玉佩,戴上朝冠。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炷香的功夫就收拾妥当了。
凌烬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戴整齐,表情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眼底的青黑太重了,粉盖不住。
“走吧。”他说。
朝会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皇帝昨夜靠着墙壁睡了一夜,没有人知道他的眼角有干涸的泪痕,没有人知道他在雷声里想念一个不在身边的人。
他们只知道,这个十三岁的皇帝昨天把弹劾沈砚舟的折子发还了内阁,态度暧昧,让人摸不清他的立场。
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旁敲侧击地打听,想从皇帝的表情和语气里找到蛛丝马迹。
凌烬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群臣的议论,时不时点个头,应一声“嗯”。他的表情很温和,语气很平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下了朝,回到御书房,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脖子还是疼。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碰到领口的时候,碰到了那根红绳。红绳上拴着钥匙,小小的,冰凉的,贴在皮肤上的温度已经和体温一样了。
他攥着那把钥匙,在门边站了很久。
沈砚舟说过三日内归。
今天是第九天。严格来说,从收到信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三天。
南边的事真的处理完了吗?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信上说“已定”,定到什么程度?他有没有受伤?上次袖口上有血,这次会不会也有?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他头疼。他批折子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甚至连在奏章上写“准”字的时候都在想——那个“准”字写到最后,竖弯钩的收尾处微微往上翘了,和沈砚舟信上那个“归”字一样。
他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本。
不想了。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可他越说不想,脑子里转得越快。
第十天。
凌烬下了朝,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内侍那种细碎的碎步,是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的。
他手里的笔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风尘仆仆,肩膀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尘。头发用木簪束着,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脸比走的时候黑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赶路赶的。
凌烬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拿着笔,看着门口的人,没有说话。
沈砚舟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整个御书房对视。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都框在金黄色的光里。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沈砚舟先动了。他走进来,走到御案前停下,从上到下看了凌烬一眼,目光在他眼睛下面的青黑上停了一瞬。
“瘦了。”他说。
和上次闭关回来时说的一模一样。两个字,语调都没有变,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
凌烬放下笔,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仰着脸看他。仰头的角度和八岁时一样,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了——十天的功夫当然不会长高多少,但他站的位置离沈砚舟近了一些,近到能看到沈砚舟衣领上被风吹干的水渍,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尘土和松木混合的味道。
“师尊。”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砚舟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拇指在他眼底轻轻擦了一下。
“没睡好?”沈砚舟问。
凌烬站在那里,感觉沈砚舟拇指的薄茧从眼底划过,粗粝的,温热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想说“没有”,想说“睡得很好”,想说“朕是皇帝,怎么会睡不好”。可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打雷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气音。
沈砚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前天夜里,”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打雷了。”
他没有说“我怕”,也没有说“我睡不着”,更没有说“我想你了”。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打雷了。
至于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让沈砚舟自己去想。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凌烬拉进怀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一样自然。一只手揽着腰,另一只手覆在后脑上,把人整个按在胸口。力道不大,但很稳,稳到让人觉得这个拥抱可以持续到天荒地老。
凌烬的脸贴在沈砚舟的胸口,听到那熟悉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和御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的,不会停。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尘土的味道,松木的味道,秋天干燥的风的味道。
沈砚舟的味道。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沈砚舟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回来了。”沈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赶路后的沙哑。
三个字。
和在信上写的“勿念”一样短。但这一次,凌烬觉得够了。
够了。
他不需要沈砚舟说“我想你”,不需要他说“我担心你”,不需要他说任何多余的话。
“回来了”就够了。
因为“回来了”意味着明天他还会在,后天也会在,以后的每一个雷雨夜都可能会在。
凌烬把脸埋在沈砚舟胸口,闭着眼,听着那个沉稳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御书房照得暖洋洋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无数细小的星星。案上的折子还摊开着,墨迹未干,“准”字最后一笔微微上翘,和沈砚舟写“归”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凌烬不想松手。
沈砚舟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在秋天的阳光里,在飘浮的灰尘中,在安静的御书房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像是时间停住了。
像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