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书仪拱了拱手。
商队重新上路,六辆马车鱼贯而过,旗子在暮色中一飘一飘的,渐渐远了。
何二牛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草绳捡起来,一圈一圈地缠好,嘴里嘀咕了一句:“安阳县那边闹成这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进城。”
何大壮把木架子扛上肩,接了一句:“进不进城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又不进城。”
何二牛嘴里嘀咕:“不进城,咱们的盐、布、针线从哪儿来?再说了,那不是进城不进城的事。县太爷丢了东西,发了疯一样到处搜。万一搜到咱们这边来呢?”
何老四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扔进林子里,闷声道:“他搜他的,咱们在山里,他找不到。”
何满仓依旧不说话,把两袋盐摞在一起,蹲下身,一使劲扛上了肩。
薛书仪把包袱扎好背好,说了句“走吧”,五个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路上何二牛嘀嘀咕咕,说安阳县的县太爷丢了东西,闹得满城风雨,连山里都要搜。
何大壮嫌他聒噪,让他闭嘴。
何二牛不服气,说这么大的事能不让人说吗。
何大壮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了声。
回到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隘口内侧点了两堆火,火光映着石壁上的藤蔓,影影绰绰。
何村长拄着棍子站在火堆旁,远远看见他们的火把,迎了上来。
“回来了?顺利吗?”
薛书仪点了点头。
何二牛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抢着说:“村长,卖了!这回比上次多了快一半!”
何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句:“草药卖了好价,那几株三七和柴胡,商队一看就说好。”
何老四蹲在地上解麻袋,把银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何满仓把两袋盐卸下来,码在一边。
何村长让人去把何大山、何有田、何三叔公、何五爷他们叫过来。
不多时,几个在村里说得上话的人都聚到了火堆旁。
何翠端了几碗热水过来,一人一碗,退到一边站着听。
何村长把银子拢了拢,让何大山过数。
何大山一块一块地清点,碎银子、小银锭,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数完了,他抬起头,报了个数:“加上上次剩的,一共一百四十三两。”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一百四十三两,离二百多两还差得远,但比上次多了不少。
何三叔公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再攒一回,差不多了。”
何五爷在旁边点头,说采药这条路子走得通,妇人和孩子也能帮忙,回头再多认几味药,还能卖得更多。
何村长没有接话,他看了薛书仪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转向何二牛,问了一句:“你们在那边,可听见什么消息?”
何二牛正端着碗喝水,闻言放下碗,擦了擦嘴,把商队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安阳县令丢了东西,发了疯一样到处搜,街上多了好多衙役,进出城都要查,连山里都不放过。
何大壮在旁边插嘴,说那个巡查御史还在,县太爷搜他的,御史查他的,两个人僵着呢。
何老四补充了一句,说城外头的流民少了大半,有的死了,有的跑了,剩下的那些也被县里收拢了,听说是因为宋大人发了话,让县太爷把城外的人安置了,不然要参他。
何村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银子的事他高兴,但城里的乱让他不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何大山身上:“大山,你觉得呢?”
何大山想了想,说:“瘟疫那边,听说是好些了。那个周大夫还在,县里又派了几个大夫过去,药材也比之前足了。宋大人发了话,县太爷不敢不听。”
何有田接过话头,说城外头现在倒是安静了,但那种安静让人不踏实,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炸。
何二牛挠了挠头,忽然问了一句:“村长,咱们的户籍,还办不办了?”
这话一出,火堆旁又安静了。
何村长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戳了戳,沉声道:“办。怎么不办?一个月之期快到了,再不办,咱们就成流民了。成了流民,连这个山谷都待不住。”
何三叔公叹了口气,说县太爷现在忙着找东西,哪有空管户籍的事。
何五爷摇了摇头,说正是因为他在找东西,户籍的事才更要抓紧。万一他找不着,恼羞成怒,拿城外那些没办户籍的流民开刀怎么办?
何大山点了点头,说他听商队那意思,县太爷现在像条疯狗,逮谁咬谁,咱们不能拖了。
何村长沉默了片刻,转向何二牛和何大壮:“你们几个,明天再去一趟安阳县。不要靠近城门,远远地看。看看城门口现在是什么情形,还有没有流民,瘟疫控制住了没有。最重要的是——看看办户籍的告示还在不在,期限有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