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韩佸从岸边走来,从裴度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么样,你已经安排好怎么救人了吗?”
裴度回过头看着韩佸,心头忽然升起了一股疲惫感,揉了揉额心道:“还没来得及。”
韩佸感觉到了不对,又问道:“中立认识那位老妇人吗?”
裴度摇摇头:“不认识。”
又过了一刻钟,一个小厮腰间绑着一条用各色外袍撕开绑在一起制成的简陋绳子,沿着河壁下去,和崔二十二一起把老妪拖上了河岸。
崔二十二顾不得他还在滴水的衣服,推了推韩佸道:“十二郎,你还等什么,快看看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上来的人,可不能就这么…”
韩佸瞪了崔二十二一眼蹲在地上,一边拿着剩下的布头清理老妪的口鼻,一边道:“你还有理了?我们从哪个宣州到洛阳的一路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救人要量力而为,你看看你那小身板,谁让你逞强了?”
“唉。”崔二十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韩佸只是想埋怨几句,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也蹲在地上,低下头道,“我们一路上那么多次见死不救——十二郎,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起来那些死去的人,心里就特别不踏实。现在我们已经安全到东都了,难道还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我面前死去吗?我做不到。”
韩佸手下的动作不停,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谁心里能踏实呢?”
没有人能给韩佸答案,崔二十二不能,裴度不能,韩虎头不能,围在他们身后的小厮们不能——洛阳城里的所有人都不能。
东都洛阳见惯了牡丹的雍容华贵,但是也并不是未曾遭遇过血与火的洗礼,远的不说,一年前哥舒曜刚来到洛阳的时候,这里就还是一座兵城,城里所有无人居住的屋子都充作军队的仓库,凡是处于壮年的男人,都时刻准备着充作役夫。
即使整个河南道都陷在水深火热的战争里,东都洛阳的牡丹依旧开了,游人自然也还是要去赏玩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安宁和繁盛是从乱世里偷来的,所有人都自愿沉睡在这一派虚假的繁荣之中。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谁能把从安史之乱时就已经倾颓的大唐撑起来呢?逃到梁州去的圣人吗?
裴度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状若无事地笑道:“十二郎还会岐黄之术?”
韩佸已经把老妪的口鼻清理干净了,按压了几下她的腹部,发现她并没有呛太多水,于是站起身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对裴度点点头道:“略懂一点。”
其实韩佸一点医术都不懂,但是比起让病人抱只公鸡治病的唐朝游方医生【1】,他脑海里留存的后世普通卫生急救知识,已经够他假装自己是个懂医术的人了。
“族兄什么都会,特别厉害。”韩虎头又开始了他的日常吹族兄。
韩佸瞥了韩虎头一眼,把老妪湿漉漉的外袍扯下,用他自己干燥的袍子裹住老妪道:“崔二十二救人救得及时,妪并没有呛太多水,只要不染上风寒,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没事儿?”裴度有些惊讶,“真的吗?”
韩佸点点头:“嗯,如果我们能快点给她洗个热水澡、找个暖和的地方的话。”
崔二十二当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又找不到韩佸和裴度,于是打算放弃游玩回香山寺,没想到走在路上忽然听到“噗通”一声,往河里一看,一个老妪落在了河水里,这才停下马下河救人,如果非要找个能洗热水澡的暖和的地方的话,只能是香山寺了。
这里离香山寺不远。
香山寺专门办有救济老人和灾民的善堂,但是由于最近一段时间河南道各地遭了战乱的百姓,都一股脑的逃到了洛阳,善堂里现在的条件着实一般。
在崔二十二的极力建议下,韩佸和裴度都同意了把老妪送到他们暂住的院子里。
小厮们把崔二十二制作的简易担架放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挑水去的拿着桶,劈柴的拎着锤子,忙的热火朝天。
裴度对担架非常感兴趣,他指着放在地上那个用两根树枝和两件外袍制成的简易担架,问崔二十二道:“这个…叫什么名字?”
正打算进屋换衣服的崔二十二停住脚步,回头指着担架道:“你说这个吗?这个叫担架,十二郎教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