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上的伤确实很痛,但与被逐出王府相比,这些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在医馆里待到第三天,宋衍已经能下地了。
他身上带的钱不够,只能先向杜仲欠着。
宋衍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回安王府,心里正疑惑王杉怎么没来接他时,又敏锐地发现府里的气氛压抑低迷。
越走近落霞院,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越浓,遇见的人个个都愁眉不展。
宋衍回到住所,急忙追问王杉,这才知道出了大事。
永宁郡主病倒了,至今昏迷不醒。
*
端午当天,萧云漪陪着萧玉姝和萧明玦,在外面一直待到天黑才回府。
当晚,她神色恹恹,晚饭也没吃几口,径直歇息了。
直到翌日清晨,一向准时醒来的萧云漪到了巳时正还没动静,等了许久的听雨急忙冲进里间,掀开帐子一看。
躺在床上的少女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急促,里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单薄瘦削的锁骨处一片濡湿。
听雨当场吓得大半条命都没了。
紧接着,整个落霞院,甚至半个安王府都被闹得人仰马翻。
安王当机立断,进宫把太医令给请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神情严肃的太医。
太医令心中惴惴不安,纵使以前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再来一次仍旧觉得前途未卜。
幸好诊脉结果是好的。
太医令暗自松了口气,面上依旧恭敬,拱手向安王禀告:“殿下,郡主并无大碍,想必是昨天太阳毒,天气骤热,郡主一时不适应,才会发热,只需喝几副药便好了。”
安王眉头紧皱,沉声问:“那永宁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令头压得更低,斟词酌句道:“郡主自小体弱,臣不敢用猛药,只得小心温补……”
“罢了,你不必再说。”
安王语气里有几丝不耐烦,这样推脱的话语,他听过了很多遍,也明白这些太医不敢轻易把话说死。
“你们留下两个人。”安王不容置疑道:“永宁什么时候能醒来,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站在屋里的太医们顿时如丧考妣。
但是他们又不敢随意留下两个人来糊弄安王,只怕到时候安王一道折子递到庆宣帝的案头,整个太医院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番推脱后,留下来两名伤寒科的太医,里面就有经常来安王府请平安脉的李敬绍。
送走安王这尊大佛后,李敬绍与同僚留在落霞院,面面相觑,发自内心地希望永宁郡主赶紧醒来。
或许是上苍听见了他们的祈祷,在初八的清晨,萧云漪醒了。
她费力睁开像是被黏在一起的双眼,视野里一片模糊,她用力眨眨眼,这才认清是屋里的帐顶。
萧云漪只觉得头又昏又沉,浑身无力,嗓子又干又痒,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郡主?!您醒了?!”
时刻守在旁边的婢女马上就发现她醒了,发出一声真心的欢呼声,一边跑出里间,一边高声叫太医快来。
短短片刻,两名太医飞快跑进来,立即诊脉。
萧云漪躺在床上,偏头看见安王妃快步走进来,她一时恍惚,低声呢喃:“娘亲……”
声音虽低,但安王妃还是听见。
安王妃瞬间泪如泉涌,大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柔声安慰:“娘在这里,云儿不怕。”
安王妃在落霞院守了两天两夜,面色憔悴,双眼满是担忧。
萧云漪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又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去看母亲担忧的面庞。
她刚才失言了。
病痛消磨了她的意志,令她分不清现实与虚拟,一时竟然叫出了心里的称呼。
李敬绍与同僚轮流诊脉,几次互相交流眼神,终于道:“回王妃,郡主已经退热,只需按时服药,静心安养,便能无虞。”
安王妃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连声追问要吃多久的药、饮食上有什么要注意的、大约需要静养多久等等。
萧云漪悄悄睁开眼睛,望向母亲细心聆听的脸庞,心中一声长叹。
萧云漪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安王府,不过半个时辰,萧玉姝出现在落霞院。
她顶着两个肿成核桃的眼睛,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泣音:“……姐姐。”
萧云漪开口欲言,又被妹妹打断。
“姐姐,你不用安慰我。”她吸了吸鼻子,眼睛通红,“二哥说,姐姐不会怪我们,但是我不会原谅我自己,如果不是我……”
“姝儿。”萧云漪沉声开口,“这不怪你,你若是想让我安心,就忘了这件事,不要让自己陷入无关的内疚中。”
萧玉姝死命地咬住唇,血色尽失,她望着靠坐在床上的萧云漪,终于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好,我答应你,姐姐。”
萧云漪伸手,轻轻抚摸女孩泛红的眼尾,放柔声音:“不要再哭了,再哭就要变丑了。”
“才不会呢。”萧玉姝声音还有点哑,带着了点撒娇,“姐姐这么漂亮,我以后会跟姐姐一样漂亮。”
萧云漪没有回答,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
因为这场病,萧云漪不得不推迟返回青云观的日子,这一推便推了半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