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谢无妄随口应道,“听说这儿风水好,来看看。”
“风水好?”程师傅吐了口烟圈,笑了,“这地方邪性得很。老辈人讲,这船草岭是条龙,龙头在婺源,龙尾在休宁。明朝那会儿,有人要在龙脖子上打洞烧灰,结果洞刚挖开,就听见底下有哭声。后来请了道士来做法,才把哭声压下去。”
苏晓心里一跳:“什么哭声?”
“不知道。”程师傅摇摇头,“反正从那以后,这山上就长不出庄稼了。种什么死什么,最后全变成了这种灰白色的草。”
他指了指路边的一丛野草。
那草叶子泛着灰白,跟大上清宫遗址里的一模一样。
“几位要是上山,别乱踩。”程师傅压低声音,“这地底下空着呢,全是以前灰户挖的废矿道。踩塌了,可没人救你们。”
说完,他摆摆手,开车走了。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
走了半个钟头,萧策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眼前是一片平地,四周被山围在中间,像个天然的盆地。平地中央立着几间破败的砖房,墙都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土坯。
这就是当年的“灰厂”。
苏晓举起相机,刚要拍,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踩碎了什么薄壳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鞋底沾着块碎瓦片。瓦片不是青色的,而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万历……官窑?”苏晓念了出来。
“不是官窑。”萧策蹲下身,捡起那块瓦片。
她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文物。夕阳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她眼神专注,瞳孔里映着那块灰瓦的纹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肃杀与沉静。
“这是‘官灰’的标记。”萧策说,“明朝万历年间,朝廷派太监来这儿开矿,烧出来的石灰专供皇宫修缮用,叫‘官灰’。这瓦片是装石灰的容器,用完了就扔在这儿,几百年都没烂。”
谢无妄踢了踢脚下的土:“这地底下全是瓦片?那得烧了多少石灰?”
“ 足够把整座山掏空。”萧策站起身,目光落在平地中央。
那里有个大坑。
坑口被杂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坑边上的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过。
“有人来过。”萧策声音沉了下来。
她走到坑边,右手习惯性地搭在了刀柄上。
红绳结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拇指轻轻一推,刀身滑出半寸,寒光一闪,又迅速归鞘。
坑不深,也就一人多高,但坑壁上全是那种灰白色的结晶。坑底堆着几个麻袋,上面印着“水泥”两个字,但袋子早就烂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粉末。
“这是现代的水泥。”谢无妄捡起点粉末闻了闻,“掺了石灰粉,想填这个坑?”
“填不上。”萧策摇摇头,“这坑是‘漏’的。地底下的气往上冒,填多少漏多少。当年灰户用骨灰填,现在人用水泥填,都是一个道理。”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正一威仪经》,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镇地符”的图案,比在龙虎山时更淡了。
“这坑连着龙脉的‘气眼’。”萧策说,“龙脉被挖穿了,气往外泄,所以长不出庄稼,所以会有哭声。那哭声不是鬼,是地气穿过空洞时的哨音。”
苏晓想起程师傅的话。
原来所谓的“邪性”,不过是大自然在喘气。
“那怎么办?”苏晓问,“还像昨晚那样,用红绳结补?”
“不够。”萧策合上书,“昨晚那个坑小,这坑是‘主矿道’的入口,底下连着几百年的废矿网。光靠一个结,堵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的山势。
夕阳西下,把船草岭染成了一片血红。
“得找个‘塞子’。”萧策说,“一个能镇住地气的东西。”
谢无妄乐了:“上哪找这种东西?难不成去借张天师的印?”
“不用天师印。”苏晓忽然开口。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
那页上夹着张照片,是林清河在龙虎山给她看的。照片上是个拓片,拓的是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四个字:“禁采永禁”。
落款是万历四十七年,署名是“婺源知县程世法”。
“程世法当年为了禁采,立了这块碑。”苏晓说,“他把碑立在矿道口上,说是‘以文镇山’。后来碑被人砸了,但拓片留下来了。林教授说,这拓片上有‘文气’,是读书人用命拼出来的东西。”
她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拓片。
纸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依旧清晰,每一笔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把这拓片埋进去。”苏晓说,“当年程世法没守住这块碑,但咱们可以帮他守一次。”
萧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文脉既隐。”她轻声念了一遍,“隐在山水里,也隐在这些字里。程世法的笔,张龙湖的茶,林教授的红绳,还有苏晓的笔记本。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个‘塞子’。”
她接过拓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天快黑了。”萧策说,“今晚就填坑。”
谢无妄从包里摸出信号弹,在手里转了转:“行,那我先放个烟花,给这四百年的烂账,开个光。”
夕阳彻底沉进山坳里。
船草岭的风大了,吹得那些灰白色的草沙沙作响。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