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团生物膜的存在,恰恰平衡了井下的气体浓度。它消耗硫化氢,释放二氧化碳,维持着一个微妙的生态闭环。
但刚才姬夜倒进来的那些碎肉,打破了这个平衡。
有机质的过量输入,让嗜酸菌疯狂繁殖,耗尽了水里的溶解氧,导致菌群死亡、解体。死亡的菌体释放出储存了上千年的硫化物,这才导致了刚才巷子里那股浓烈的毒气爆发。
“不是煞气复苏,是富营养化导致的生态崩溃。”萧策在心里下了结论。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玄幻,甚至有点滑稽。
但解决起来却一点都不容易。
她不能杀了这团菌,一旦菌群彻底死亡,积压了两千年的硫化氢会在短时间内全部释放,上面的窄巷子,甚至半个人民公园,都会变成毒气室。
她得帮它“消化”掉那些多余的有机物,重新建立平衡。
萧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息壤”。
不是神话里能自己生长的土,而是陆霜从三星堆祭祀坑底层取出来的“红烧土”。
这种土经过高温煅烧,内部充满了微孔,比活性炭的吸附能力强十倍,而且富含铁离子。
她把粉末撒进水里。
灰白色的粉末落入乳白色的水中,迅速沉底。
铁离子与硫化物发生反应,生成黑色的硫化铁沉淀。原本浑浊的水面开始变清,那团濒死的生物膜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重新活跃起来,开始吞噬那些沉淀物。
水面上的漩涡慢慢平息。
检测仪上的硫化氢数值,开始缓慢下降。
45ppm,30ppm,15ppm……
直到降到安全阈值以下。
萧策松了口气,正准备上升,头顶的井口突然传来苏晓的惊呼声。
“萧策!有人!”
声音很尖,带着哭腔。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青石板上。
萧策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束直射井口。
光束里,一个黑影正趴在井沿,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正试图去勾她背后的绳索。
那铁钩上缠着几根断掉的金丝,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是姬夜。
他没走。
他在等萧策切断生态链的那一刻。
“萧姑娘,这井下的东西,可不是用来搞环保的。”姬夜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湿冷,“它是蜀王的胃。你把它的饭倒了,它饿急了,可是会吃人的。”
话音刚落,石池里的水突然炸开。
那团刚刚稳定下来的生物膜,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瞬间膨胀了数倍。黑色的黏液顺着池壁涌上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抓向萧策的脚踝。
这一次,它不再怕铁球。
因为它“吃”饱了。
萧策脚尖一点,身体向后跃开,避开了那团黏液。
黏液砸在地上,青砖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坑,冒出滋滋的白烟。
“它现在的活性是平时的三倍。”姬夜在井口冷笑,“你救不了它,也救不了你自己。”
萧策没理他。
她盯着那团蠕动的黑色物质,脑子里飞速闪过陆霜笔记里的一段话:
古蜀人以血饲神,非为迷信,乃为引子。人血中的血红蛋白含铁,可催化硫化物沉淀,是为‘定海针’。
她忽然明白了。
姬夜不是在喂它吃饭,是在用那些碎肉里的血,激活这团菌群的攻击性。
他想逼萧策动手。
只要萧策用火,或者用强氧化剂,这团菌群就会彻底崩溃,释放出致命的毒气。到时候,上面的苏晓,还有巷子里的行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一道选择题。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看着姬夜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萧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听雷”出鞘半寸,刀刃上的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蓝光。
那是高压电弧。
但她没有拔出来。
相反,她做了一个让姬夜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摘下手套,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弹进了石池里。
鲜红的血珠落入黑色的黏液中,瞬间散开。
那团狂暴的生物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蠕动停止了。
紧接着,它开始收缩,慢慢退回到石池中央,重新变成了那团安静的黑色絮状物。
井口上的姬夜愣住了。
“你……”
“血红蛋白里的铁,比你的碎肉好用。”萧策抬起头,隔着十米的黑暗,冷冷地看着他,“这玩意儿不认人,只认铁。你想动它,先问问你自己的血够不够纯。”
她重新扣好安全扣,拉了拉绳子。
“苏晓,收线。”
井口传来绞盘转动的声音。
萧策的身体缓缓上升。
经过姬夜身边时,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口井是活的。你刚才那桶肉,让它记住了你的味道。下次再来,它吃的就不是沉淀物了。”
当她爬出井口时,苏晓正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那台运动相机还开着,镜头对着井口,记录下了刚才的一切。
“删了吧。”萧策走过去,伸手关掉相机。
“不……不删。”苏晓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却死死护着相机,“这是我拍到的……最真的东西。”
萧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她转身看向巷子深处。
姬夜没追出来。
但那股酸腐的味道,似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