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又窜了起来,正事摆在眼前,一个两个都在瞎胡闹什么?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不觉得他这分明是一石二鸟、醉翁之意不在酒?叫你拿着这香去讨好官妓娘子,若得了那些红颜的青眼,再借着风月场里文人雅客的嘴一传,岂不是白白替他们这铺子打了这套合香的名气?对他们不全是好处!”
“自家兄弟,计较这些作甚?我自然看得出里头的门道。”
陆知舟撇撇嘴。
章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再说了,沈姑娘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承了我的情,这不,特意做了点心来送我。”
章昭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打趣:“何况,若她真和伯遇成了事,凭你跟伯遇的交情,往后见了人家姑娘,你还得规规矩矩唤一声嫂嫂呢。”
“嫂嫂”二字一落。
陆知舟那张清白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什么嫂嫂?这都什么跟什么?!
思绪昏乱间,陆知舟忽地捕捉到了章昭话里那明晃晃的漏洞。
他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盯住章昭:“……等等。你上句话说的什么?”
章昭不解,讷讷道:“凭你跟伯遇的交情,往后见了人家姑娘,你还得规规矩矩唤一声嫂嫂呢。”
陆知舟自胸腔里迸出一声冷哼来:“不是这句!”
章昭恍然:“特意做了点心来送我?”
“你说这点心——是她送你的?”
“对啊。”章昭看着他那副快要吃人的神情,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这盒梅花酥原本就是她送我的谢礼。不然来的路上,我如何敢先尝过?”
直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知舟垂下眼,看着桌案上的一星残渣,脸彻底黑了。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你方才说,那是她亲手做给我的。”
章昭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我瞧你饿得慌,这不也是借花献佛么?”
陆知舟松开按着食盒边沿的手,缓缓收回手臂,面上覆着一层浅淡的寒意。
“既是她给你的谢礼,全数带走。”
话音将落,竟骤起了穿堂风。
半敞的槅窗“砰”地一声被撞开,一阵冷风猛地灌入直庐。案头高高堆叠的卷宗失了镇纸,霎时被吹得翻飞而起,哗啦啦散落一地。
“哎——哪来的妖风?”
章昭“啧”了一声,顾不得去拢桌上的食盒,赶忙俯下身,替他去捡散落在桌底的纸页。
陆知舟看着猫着腰的章昭,视线微转,落在那半敞的食盒上。
姜绵在那头借着他呕心沥血的话本招财进宝,赚足了人情,到头来这洗手作羹汤的吃食,反倒全填了章昭的肚子?
岂能这般白白便宜了他。
这念头不过在心头倏地滚了一遭。陆知舟眸光微动,长臂一伸,借着去扶那方被风吹偏的镇纸,宽大的云纹锦袖顺势垂落,恰好将那食盒遮了个严实。
趁着章昭埋头捡文书的空当,他隐在袖袍后的两指悄然探入,利落地拈出两块梅花酥,反手拢进袖袋。
糕点入袖,陆知舟顺势拂开下摆,跟着离座蹲下身去。长指捻起落在靴边的一页纸卷,装模作样地拾掇起来。
待章昭抱着一沓卷宗直起身,将纸页拍在案上时,陆知舟也将手中那几份文书随手压了上去。
章昭没察觉异样,手忙脚乱地将食盒扣好拎起。他晃了晃盒身,笑意促狭:“方才吃得倒是香甜,这会儿便摆出这副模样。陆大人口是心非的功夫,倒是见长。”
“闲话说完便早些离去。”陆知舟重拾起朱笔,垂眸看向卷宗,语气听不出波澜,“莫要在衙署之内聒噪,扰乱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