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城郊废弃仓库区域,汇入晚间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影流水般划过车窗,在秦泽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肾上腺素的剧烈分泌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迟来的后怕。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顾晟专注地开着车,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地扫过后视镜,确认无人跟踪。
最初的惊悸与愤怒浪潮般退去后,秦泽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乏力。仓库里那个“陈教授”冰冷的话语、金仁谄媚又警惕的脸、还有“供体”、“手艺”这些沾染着血腥味的词汇,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车窗微凉,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知不觉间,连日来的精神重压、夜不能寐的煎熬,以及刚才那场高度紧张的会面所带来的巨大消耗,终于击垮了他强撑的意志。眼皮越来越重,窗外流动的光影逐渐模糊、拉长,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他的头轻轻歪向车窗一侧,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他睡着了。
顾晟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身旁人气息的变化。
他侧目看了一眼。秦泽睡着了,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即使在无意识中,那份深重的忧虑和悲伤也未曾完全褪去。他睡得并不安稳,偶尔眼睫会轻轻颤动,仿佛正陷在某个纷乱的梦境里。
顾晟收回目光,没有叫醒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并将自己这边原本开了一条缝隙通风的车窗完全关上,只留下秦泽那边一丝极细微的缝隙,保证空气流通。车载音响原本播放着极低音量的新闻电台,也被他伸手无声地关掉。车厢内顿时只剩下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并未驶向秦泽家那个老旧的小区,而是拐上了通往市郊方向的高架。约莫四十分钟后,驶入了一个安保森严、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现代风格别墅的地下停车库。
引擎熄灭,车库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顾晟没有立刻下车,也没有叫醒秦泽。他就这样静静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着身旁沉睡的年轻人。
车库内一片寂静,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顾晟的目光落在秦泽眼下浓重的青黑,落在微微颤抖的眼睫,落在他无意识攥紧放在腿上的手指——那手指关节处还有可能是自己用力过度留下的红痕。
一种极其复杂而陌生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无声地掠过顾晟素来冷静的心湖。那不仅仅是同情或责任,更像是在一片荒芜冰冷的废墟里,看到了一株不肯折弯的、带着尖刺却顽强生长的植物,既想护其周全,又为其展现的生命力所触动。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秦泽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似乎要醒来,顾晟才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长久的凝视从未发生。
秦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到身旁顾晟沉静的侧脸,和窗外陌生的车库环境,才骤然清醒,猛地坐直身体:“顾法医?这是……?”
“醒了?”顾晟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对话,“太晚了,送你回去会吵醒你母亲。今晚住我这里。” 他说得极其自然,没有询问,只是陈述安排,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妥。
秦泽愣住,下意识想拒绝,但想到母亲憔悴的容颜和可能担心的询问,又想到此刻自己身心俱疲的状态,确实需要一处不受打扰的、安全的地方喘息。
“……麻烦您了。” 最终,他低声道,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