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穿刺那天,她没有告诉苏珊。
她自己去的。早上请了半天假,打车到医院,挂号,排队,坐在穿刺室外面等。穿刺室的门是浅绿色的,很旧,门上的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白。她盯着那块剥落的地方看了很久,像一个考古学家盯着一块出土的陶片,想从里面看出时间的痕迹。
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台仪器,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医生让她躺下,侧卧,手举过头顶。碘伏擦在皮肤上,很凉,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别紧张。"医生说,"打麻药会有点疼,穿刺的时候不疼。"
麻药扎进去的时候,确实疼。是一种闷闷的、往里钻的疼,像一根细针在肉里探路。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她擅长不出声。生孩子的时候她也不出声,咬着嘴唇,咬到后来嘴唇破了,嘴里全是铁锈味。
穿刺很快。几分钟。医生说:"好了,按压十分钟。"她按着胸口,坐起来,走出去。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按压着,感受指尖下面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像在提醒她:你还活着。
结果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
她回到公司,照常上班。开会,回邮件,对接芬兰那边的后续事宜。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的胸口没有被一根针扎过,好像那团疑云没有悬在她头顶,好像一切都好好的。
但不是。
晚上回到家,她把穿刺的贴片撕掉,在镜子里看那个针眼。很小,比蚊虫叮的包还小,周围一圈淡淡的青紫,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那朵花开在她身上,开在她最害怕的地方。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个针眼。碰的时候有点疼,但那种疼和麻药的疼不一样——是真实的,清晰的,像某种确认。确认那个东西真的在那里,它确实在那里,在她的身体里,像一颗沉默的种子。
她穿上睡衣,走出卫生间。陈致远在客厅看手机,小雨已经睡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陈致远问。
"下午没什么事。"她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了一本书看。书是许念推荐的小说,讲一个女人在海边开了一家书店的故事。她看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字在眼前,但意思进不了脑子,像水流过石头,什么都没留下。
"你怎么了?"陈致远抬头看她。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累了。"
陈致远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这个人,不追问,是她最感激也最恼火的地方。感激是因为她不想被追问,恼火是因为有时候她其实想被追问——想有一个人,不管她说不说,都能看出她不对劲,然后不依不饶地问,问到她不得不说实话为止。
但她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也是他们之间的墙。
五
三天后,苏珊在她包里发现了那张穿刺预约单。
不是故意的。她们一起吃午饭,沈清如去洗手间,包放在椅子上,没拉拉链。苏珊伸手去拿纸巾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单子——粉色的,A5大小,上面印着"乳腺穿刺活检预约单",名字是沈清如,日期是上个周一。
沈清如回来的时候,苏珊正拿着那张单子。
两人对视。苏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紧紧的,直直的,像一道刀痕。沈清如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初中的时候,她摔破了膝盖,苏珊就是这个表情——不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说"疼不疼",只是嘴唇一抿,拉起她就往医务室走。
"你——"苏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穿刺了?"
"嗯。"
"结果呢?"
"还没出来。"
苏珊把单子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吸气的时候鼻子微微翕动,吐气的时候嘴唇抿得更紧了。沈清如看着她,看着她把情绪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吞玻璃渣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珊终于说。
"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苏珊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又压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周围,餐厅里人很多,不适合吵。她站起来,抓起沈清如的包,拉着她出了餐厅。
外面是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像刀子。风刮在脸上,刺痛。苏珊拉着她走到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下面,停住了。
"沈清如。"她叫了全名。
沈清如一愣。苏珊很少叫她全名。叫全名的时候,说明事情严重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了?"苏珊看着她,眼圈有一点点红,但没有哭。苏珊不哭。苏珊生气的时候不哭,着急的时候不哭,只有在极度无力的时候才会哭,而且哭完就擦,擦完就当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