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母的心情她能理解。陈父刚走,老人心里空了一块,需要什么东西来填补。孩子,可能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填补方式。
可是,生命不应该成为填补空缺的工具。沈清如想。生命应该是因为爱而到来,因为期待而诞生,而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愿望,治愈谁的伤痛。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清醒?或者说是冷酷?
也许是从陈父去世那天开始的。死亡让人清醒,让人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生命的脆弱,比如时间的无情,比如承诺的重量。
她擦干手,走到书房。书架上还空着大半,只有几本书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她的《红楼梦》,陈致远的《人工智能导论》,还有一本两人合买的《世界音乐地图》。书脊的颜色不一样,厚度不一样,像三个性格迥异的人,勉强挤在一起。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桌面背景上是梵高的《星空》——旋涡状的星星,扭曲的月亮,沉睡的村庄。这幅画她看了很多年,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今天,她看到的是那种疯狂的平静——画面在旋转,在燃烧,但整体却是宁静的,像宇宙的一次深呼吸。
工作。她对自己说。先把工作做好。
打开邮箱,有十几封新邮件。大多是工作相关——会议通知,项目进度,修改意见。其中一封是周姐发的,关于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后续跟进。她点开,开始阅读。
窗外,春天还在继续。树上的嫩芽又多了一些,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中午,她在食堂遇到了周姐。
周姐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今天周姐穿了件墨绿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很白,但眼角的细纹还是暴露了年龄——四十出头,正是女人在职场上最进退两难的时候。
"小沈,结婚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周姐问得很直接,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
沈清如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上的米饭粒掉回碗里,无声地沉入汤中。
"还早吧。"她说,声音很平静,"想先站稳脚跟。"
"嗯,也是。"周姐点点头,把红烧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不过也别太晚。女人嘛,过了某个年纪,就……"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种笑里有很多层意思——有经验,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沈清如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她没法接。因为有些事,说出来就是失败。不说,就还有希望,或者说,还有假装希望的权利。
晚上回到家,陈致远已经在了。
他在厨房里忙碌——其实是把早上剩的粥热了一下,又煎了两个鸡蛋。简单的晚餐,但很温暖。
"今天周姐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沈清如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端菜出来。
陈致远把煎蛋盛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你怎么说?"
"说想先工作。"
"嗯。"陈致远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不擅长追问——有时候她觉得这是体贴,有时候又觉得这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不管是哪种,结果是一样的:她得到了喘息的空间。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语言。它说:我知道有事,但我等你告诉我。
沈清如忽然觉得很感激,又很愧疚。感激他的体贴,愧疚自己的隐瞒。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替你走。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6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她调高了电视音量。不是想看,是需要一点别的声音,来盖住身体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