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回到赤锋院,一路上的冷峭很快洗刷掉他残留在她身体间的气味,她的头脑更加清晰了。
进屋点了灯,外面树上的柔芽早已吐出了花实,一枝枝红梅凌寒开放,精小又不失芳艳,宛如在黑夜中点亮的红烛。
若是以往,辛珞自当会驻足,但现在她却看都未看一眼,在房中找出久违的卷筒,借着灯光把画卷铺在桌上。一张精雕玉琢般的稚容跃然纸上。
这是当日赵琰亲手交给她的画像,这上面就是他要杀的人。
她那时只是简单扫了几眼,只觉得此人跟赵琰口中成年后的魁梧雄壮不相符,依照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清隽非常的容颜,长大后的长相应该就是……漆行寂这样的。
但她还有一事不明,她不是没见过落鸮人,比如苍弥和定魄盟那些喽啰,若用两个字概括,那就是粗犷。赵琰也说了,落鸮人的面孔就是这般外放,这跟他们常年生活在贫瘠的境外之地息息相关,但画上这孩子明显不贴合,漆行寂亦然。
他那张脸确实有着异域风味,却又跟真正的异域人存在细微差别,比如他的琥珀长发,尾梢轻卷确实是异域特征,可其瞳孔却是纯正的中原深黑,身材……也是中朝修挺类型中的佼佼者。
不管怎样,都跟落鸮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辛珞沉沉思考着。
如果漆行寂就是这个孩子,那赵琰为何要杀他?能让一个皇子不禁费尽心思也要找顶尖杀手刺杀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况且,赵琰似乎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的具体情况,不然他就不会只给她这么点线索了。
辛珞的手指在画上点了点。
经历了定魄盟一事后,她曾有意识地找了各种落鸮族的典籍,落鸮对于肩上刺青一事皆有不同寓意,每个分支都不一样,但总体把所有刺青拼凑起来,就能得到一个清晰的物种——枭鸟。
比如最末的钩字一支是足部,岫字一支是尾部,皿字一支是翅膀,金字一支则是鸟头……都是枭鸟身上的某个部位。但有一个分支,也就是落鸮部落内的王族,他们的刺青就是一只完整的枭鸟。
而刚刚在漆行寂肩上所见的图案,就是完整枭鸟,朱砂半红,神气凌云。
辛珞轻轻往后靠了靠,眼眸格外幽邃。
这么说,漆行寂是落鸮王族子弟。那他是如何在这么小的时候就跟赵琰结了仇?又是怎么入了永夜宫?
辛珞突然还想到一件事,玉灵城时赵璃与她所言平华之乱的背景,其中的重要人物就是一位别国来和亲的公主,兰妃。
这位公主,会不会就是落鸮族公主?她在平华之乱中逝世,连带着膝下之子也没留下,如果漆行寂就是这个孩子,也就解释了为何他会同时拥有异族的长相和中朝的眼睛,为何那日他会遥望那朵漪兰花旗。而能让靖王赵琰这般重视的人,也必然是同等身份的存在。
也就是说,漆行寂很有可能……是皇子。
辛珞被自己的猜想惊了一跳,她重新看向桌上的画,脑中勾勒出漆行寂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对应着画上之人来看,眉骨、眼型、下颌均大致相似。
人像对比是杀手的一项必修课,因为有时候任务对象会进行乔装,只能从不能改变的骨相着手。
直觉和证据都告诉她,漆行寂就是这个人。
这么说来,他是平华之乱的幸存者,阴差阳错入了永夜宫。
难怪她一直觉得他似乎在谋划着什么,至今也没看到唐洛的影子,就连乌凡也无缘无故受了伤,他身上背负的,可能比她想的还要深。
赵璃说他是早逝的七皇子,但赵琰又笃定其一定没死,他见过漆行寂,却没认出来,想来是他也不信拥有落鸮血统的人长大后竟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样子。
如今三月之期早就过去了,赵琰必定会来找她要个结果。
杀了……漆行寂吗?
不可能。
烛灯在辛珞的清瞳中摇曳。
想起他脂玉般的皮肤上尽是可怖的鞭痕,她的心也跟着疼。
更遑论他们现在也算捅破了窗户纸。
所以……谁杀他,她杀谁。
辛珞撕了画像,将纸屑倾数倒进炭火中。
养了这么久的伤,是时候该动动筋骨了。
……
“她要出宫?”空幽院内,漆行寂抬眼问道。
乌凡回答:“是的。主子,会不会是辛珞姑娘又接了暗影堂的任务?”
漆行寂凝思片刻,忽而浅浅一笑,又问:“她什么时候走?”
乌凡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辛珞自然不可能说这些。
漆行寂没怎么犹豫,跨步出了空幽院。
她从药堂搬回了赤锋院,是以他一路往赤锋院的方向去。
赤锋院处在永夜宫比较偏的位置,与他所在有一段距离,所以她刚醒之时,他是真的想让她搬去他的地盘,其中心思,不言而喻。
她以前从不会让他踏足赤锋院,但现在,他大摇大摆走上那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伴其脚步如踏乐之姿。
院门近在眼前,他却放缓了步子。
她在舞剑。
只见满树红梅之下,女子手持霜月般的长剑,足尖踏地旋身,剑影锋冽,划出一圈圈弧光。
她今日格外不同,裙如烈焰,剑如铅华,身姿似风,又不失刚劲斐然。
他第一次看她展示这般流畅的剑术,她挽剑的样子,是张扬的 ,一拂一转皆如流云漫卷,明媚蹁跹。
已入了冬,院中的梅翩然绽放,她剑携风,千花繁落,缤纷如雨。
心跳骤然加快,恍如看见了她为他摘花旗那次,直至现在,他才明白,何为江湖中最美的剑。
红梅衬她,耀眼无双。
花瓣零零而下,她旋剑接住了其中一瓣。
漆行寂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院中,薄唇晕染着醉人的笑意,他伸出了手,花瓣落在他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