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利弊后,他一咬牙,独身往只容半人通行的小路跑去。
现场只剩下漆行寂一人。
他被抛弃了。
这就是永夜宫的生存之道,所有战术性评估后被抛下的那个人,谁也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是毫无波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晚高强度的进行洗髓虽然加快了恢复期,但不代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站得稳当。
洗髓是利用药物打通腿部经脉,唤醒神经,是一项长期疗愈,他强行挤在一晚,承受了百倍痛苦,只为在今日如果发生危险,他能不拖累她,甚至保护她。
然而现在,试着保护自己……似乎也行。
他扯了扯唇,手掌轻轻覆了上去,腿部有了反应,不再如之前一样毫无知觉,但传来的却是丝丝痛感。
他一狠心,攥着膝盖正准备尝试站起时——
一道红衣身影猝然从火焰中朝他奔来,像是披着万千碎光,身上红裙比烈火更加璀璨!
漆行寂的眸霎那间被她攫住,手下一僵,心脏在剧烈跳动。
“我来了。”她气喘吁吁道。
目光移到他脸上可怖的伤疤时,她眼底一冷,顾不上许多,她就推上轮椅,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带你出去。”
万般情绪在这一秒皆化作了委屈,他哑着声,颤抖道:“你不是走了吗?”
辛珞一顿:“以后不会了,抱歉。”
然而才没走两步,一道箭矢不知从哪窜出来,直射向他们,准确来说,是轮椅上的漆行寂。
辛珞举剑打开,警惕道:“此处还有人!”
她扫视四周,可除了火还是火,强烈的光反射进她的眼睛里,眼球开始发痛。
又是几道冷箭,她旋身护在漆行寂面前,替他一一化去,背影落在他眼里,他有片刻的怔忪。
暗箭难防,一支精巧的短箭朝他背后射来,辛珞腾不出手,情急之下,她直接用身体挡了过去。
尖锐的箭头瞬间刺穿了她的肩膀,鲜红的血把她原本的红衣染得更深。
这一幕刺红了漆行寂的眼,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彻底愣在原地。
不行,得找到藏在暗处之人!
辛珞不顾疼痛,硬生生把箭头拔出来丢在地上,喉间溢出一丝冷冽的笑,她迅速查找四周,锁定住未被火舌席卷的一棵孤树上。
在那!
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意,她抛之脑后,飞身而出,不管火焰是否烧到了她的脚踝,几步跳到树上,树上之人反应迅速还击,然而辛珞现在的愤怒可谓是达到了顶点,反手掏出匕首正面牵制,另一边,弱水剑精准无误地砍下了他的一只手!
断手飞到半空,只听一声痛嚎,铺天盖地的血倾洒在她面庞,比火还要滚烫、新鲜。
她又朝此人狠厉刺了几剑。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清对方到底是谁。
重新回到漆行寂身边,她的衣裙已经被烧焦,看到她嘴角挂着血,手里还拿着他送给她的匕首,他握了握拳:“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这种关头了,还玩什么牺牲的戏码?”
滔天火浪隔断了几乎全部的路,只留下一些细末的空隙,辛珞瞄准唯一的生路,俯身在他耳后低语:“听着漆行寂,你给我坐好了,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死。”
接着她用力推着他不顾一切冲出火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到漫天焰浪成为背景,辛珞在他不知所措的表情下倒地。
此时此刻,她的皮肤和红衣黏腻在一起,身上多处烧伤,肩膀也流着汩汩鲜血,她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再也支撑不住。
漆行寂一把捞过她靠在自己的腿上,赤红的血丝在眼底蔓延,他手忙脚乱地在轮椅上翻找着医用之物。
可是……不够,不够!太少了,治不了她!
为什么明明已经抛弃了他,她还要回来,还要不顾一切救他出来?!
他疯狂地抱紧她,身体从轮椅上倒下来,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动她的身体,觉得不行,又试着站起来,洗髓导致的经脉逆转坚持不了他站立多久,这本来就是要靠慢慢养的,现下每走一步,腿部的神经都在无止境的爆发车轮碾压般的疼痛,这就是洗髓的副作用。
他抱着血痕累累的女子,像对待珍宝,双腿打着颤,一步一步走在刀尖上。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与怀中人融为了一体。
回到永夜宫就好了,他就可以马上给她医治了,回到永夜宫……
他绷紧了脸,神情偏执。
身后,是长长一条血线。
“咕——呜……”
寻影在天上急得团团转,最后,它扑腾着翅膀往远方飞去。
火焰后,一个失了手臂的人艰难在地上爬行,脸上沾满了灰烬,但仍能一眼认出,他是曹介。
曹介爬得很慢,却依然不放弃,他要回去告诉主君,他猜得没错,漆行寂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他没死。
他会用落鸮毒,那晚天色昏暗没注意,今日青天火光中,此人果然和落鸮公主都兰漪有几分相似。
只可惜……黄雀在后,他没能杀了他。
大火如缕不绝,就在曹介顶着剧烈灼烧也要留一口气回去时,方才那棵树陡然传来一阵裂响,火烧断了树根,大树一歪,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眼中曙光骤然熄灭,他彻底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