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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的湾仔，褪去了中环那种由玻璃幕墙与打卡机筑起的冰冷秩序，将最地道、最喧嚣的港岛烟火气铺陈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林一言早在周初便联络好了地产经纪王小姐，相约在这天清晨于太原街与交加街的交界处碰面。她和聂峰都到得早了些。五月的港岛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两人便并肩在太原街的露天市集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太原街是有名的「玩具街」，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城市博物馆。两旁林立的旧式唐楼下，各式各样的玩具小店早早地拉开了铁闸。橱窗里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千禧年初最风靡的限量版模型、红白机卡带、铁皮发发条小汽车，以及色彩斑斓的塑胶公仔。这些充满童心与复古意味的商品，在逼仄的店面里挤挨着，散发着一股属于旧时代的塑料与纸盒香气。路过一家老字号时，林一言忍不住驻足，看着橱窗里一排排精致的微缩建筑模型，眼里闪烁着职业女性特有的自豪与兴奋；而站在她身侧的聂峰，一袭剪裁利落的浅灰色亚麻衬衫，手腕上的高级腕表在晨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冷芒，虽与这平民市集有些格格不入，目光却始终温柔地黏在她的侧脸上。

其实，林一言对这个露天市集熟悉极了。仍在为学业奔波的那日子里，这里曾是她汲取灵感的乌托邦。眼前的这些喧嚣与色彩，早就被她用利落的钢笔线条和淡淡的水彩，无数次地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素描本里。

而那本素描本，是聂峰在永定拾到，现在已物归原主的那本。

再往前走几步，街景便魔幻般地折叠进了另一个高密度的商业世界。露天摊档一个接一个地在马路两旁排开，蓝绿色的帆布帐篷在微风里微微晃动，将高空投下的阳光剪碎成斑驳的阴影。

刹那间，眼前的现实竟然与聂峰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轰然重叠。

他忽然记起来，素描本的某页，画的正是左手边这排热火朝天售卖着的新鲜蔬果，那带着泥土香气的菜心、红透了的番茄在竹箩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连档主大声吆喝、熟练地用红色塑胶漏斗秤秤重的神态都跃然纸上；而右手边那些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廉价成衣、蕾丝睡衣和各色尼龙手袋的排档，在穿堂风里来回摆动的动态，也被她用极细腻的笔触精准捕捉。

不远处，鱼档的案板上正亮着一盏盏标志性的红色照蛋灯，将新鲜的鱼肉照得红润诱人。水烟弥漫间，案板上的大生鱼不时奋力一跃，水花溅在湿漉漉、沾着烂菜叶的柏油路面上。空气里交织着复杂的市井气味——死鱼的咸腥、肉档刚切开的鲜肉味、熟食档飘出来的樟茶鸭香，以及路边凉茶铺百年不变的苦涩草药味。

他牵了牵嘴角，由衷地又一次感到无法言喻的庆幸与福气。他庆幸自己在永定的那个黄昏弯下腰，捡起了那本带有她呼吸与温度的素描本。若不是那次偶然的拾得，他怎么会有机会透过那些充满灵气的线条，去解、去触碰一个如此特别、如此高度自洽的灵魂？

街上的人流开始多起来。既有趿拉着拖鞋、手提红色胶袋来买早菜的本地街坊，也有背着相机、一脸猎奇地打量着唐楼外墙斜出冷气机的外国游客。

正当林一言看得出神，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粗粝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一个皮肤黝黑、浑身挂满汗水的送货工人，正推着一辆堆满高高纸箱的生锈手推车，在狭窄逼仄的人行道间熟练而迅猛地穿梭，一路上高喊着洪亮的嗓门：

「借光！借光！麻烦让让！」

那沉重的手推车几乎是擦着人群的缝隙破浪而来。林一言正要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一让，站在她身侧的聂峰却反应更快。

他没有丝毫中环精英的迟疑与姿态，手臂一揽，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接着指缝自然下滑，将她整只手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力度很大，掌心滚烫，在冰冷刺耳的金属车轮声与送货工人的吆喝声中，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港湾，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带到了人行道里侧安全的位置。

那一撞并没有发生，送货工人推着车如一阵风般呼啸而过。

可在这布满张力的多元与活力中，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聂峰并没有松开手，反倒握得更紧了些。他轻轻收回望向街角的目光，眼底平日里的凌厉与挑剔此时褪得干干净净。

在太原街相濡以沫的市井人流中，他就这样极其自然、却也极其霸道地紧紧牵着她。

「林一言，」他低声叫她，声音轻得像掠过海面的风。

「嗯？」林一言心头漏跳了一拍，转过头。

她瞧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大红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的女士正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快步朝太原街口走来。

林一言脸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有些羞涩、却极顺从地任由他握着，反倒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笑着提醒：

「别看了，王小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