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沙滩步入村落,像是误入了谁的梦境。Julien 停在一栋浅粉紫的小屋前,打量着墙头张扬的勒杜鹃:「这色彩放在办公室里是惊悚,放在这里倒成了风情。」
林一言看向屋檐下那张漆皮剥落的藤椅:「这里不讲究建筑结构的宏大,讲的是生活。每一家矮墙后,都有不必向外人道的故事。」
走在窄窄的石屎路上,脚步声格外清脆。一只唐狗在蓝色门槛前打哈欠。Julien 轻声说道:「你不得不承认,生活其实可以很简单:一顿午餐,一点阳光,以及一个不必演戏的午后。」
林一言点点头,两人并肩走着。
不久,视线尽头出现了一道浅色的围墙,衬着旁边几株绿油油的大树,枝叶在海风中兴致勃勃地向他们摆手。那里已是陆地的极限,再往前,便是属于海与礁石的领地。
物业经理早已打过招呼,守门人见了他们,一言不发地拉开了围栏。
穿过那道屏障,视野毫无预警地被拉开——
那是足以令人失声的景观。
南中国海在山崖之下以一种近乎狂妄的姿态铺展开来,二月的暖阳将海面揉碎成万点金箔,粼粼波光直刺入眼帘。在那样浩瀚的、带点侵略性的蔚蓝面前,那些关于比例、材质与预算的计算,瞬间显得渺小如尘埃。
「你看,」Julien 站在崖边,指尖夹着尚未点燃的烟,目光远眺,「在这种地方,建筑不应该是主角,它只能是这片山海的配角。若盖得太过用力,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林一言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冽海风,那股子咸涩的味道灌满了胸腔。她看着惊涛拍在暗红的花岗岩上,激起一人高的碎雪,低声说道:「这里不需要多余的装饰,大自然已经完成了最昂贵的部分。」
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约莫一个小时后,该搜集的现场资料都已齐备。
工作时的 Julien 像是换了一个人,极致的专注。他毫不在意那身考究的衣裳,在乱石与工地间爬高爬低,手中紧握着相机,不断变换角度捕捉光影。他在尝试幻想看,当屋主站在未来的客厅或是露台,推门而出的一瞬,目光会落在哪一个坐标,海平线又会以怎样的角度切入视野。
「在这种地段,窗户不只是窗户。」Julien 下来时,额头渗着细汗,眼神里还跳动着方才那种近乎狂热的专注,「那是取景框。我们要做的,是决定这家人以后如何消费这片海。」
林一言看着他相机屏幕里定格的画面,淡淡地说:「若我是这屋主,看着这样的景致,大概会忘记了现实生活里所有那些琐碎的算计。」
Julien 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恢复通透:「那才是设计最成功的时刻——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可以超脱于物质之上的幻觉,即便这幻觉本身就是由极大的物质堆砌出来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情从容且体面。
周日的办公室幽静而空旷,只有零星几名员工在埋头工作。那种平日里紧绷的、随时准备搏杀的气息被推窗而入的阳光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慵懒与松弛。
还没走到座位,离远便看见了 Julien 的背影。
他正对着屏幕,在那片由于周日而显得格外空旷的办公区里,那个背影透着一种与其平日倜傥作风不符的认真。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似乎正沉浸在某种构思中,甚至没有察觉到林一言的靠近。
「你的取景角度真好,」林一言走到他身后,凑近屏幕,由衷地惊叹,「确实捕捉到了最美的景观。」
「早就说过,我是专业的。」Julien 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战而胜的笃定。
两人正挤在林一言的电脑屏幕前,一张张翻看那些精选的照片。
「赶不及星期一回来做设计吧?」Julien 侧过头,又一次精准地猜中了她的心思。
林一言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嗯。你不会是为了这些照片,特地回来加班吧?」
「喔,我刚刚陪家里人饮完茶,就在附近的『莲香楼』。下一个约会的时间还没到,想着跑回来帮你先整理好照片也好。」他答得大方又坦白,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邀功的意味,反倒像是在谈论一件顺手为之的雅事。
「真的多谢你。」林一言一边说,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她拉开抽屉,将资料摊平,心神很快便沉入那片待开垦的建筑构思中。
不一会儿,Julien 拿着打印好的照片滑过椅子走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林一言手下那些初具雏形、线条秀丽的草图上时,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忍不住顺手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她身旁,两人自然而然地讨论起来。
周日的办公室,主天花灯悉数关闭。偌大的空间没入一种近乎荒凉的沉静,仅靠远方窗外渗进的一点自然光,以及零星几台电脑屏幕散发的幽幽荧光支撑。
林一言的座位离大窗甚远,那一隅的光线尤为暗淡。她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在那一方寂寥的黑暗中,强行撑开一圈暖黄色的温存。
就在这暗淡的光影交错间,旋转楼梯上走下了一个稀客。
聂风平时极少在周日踏足下层,今日纯粹是因为几份要紧文件,在秘书小姐休假的周日,他只能亲自动手去资料库翻找。
他步下楼梯,原本肃穆的目光在半途蓦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