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二年(905年)·冬
夜色更沉,洛阳城的废墟之上,寒风依旧呼啸,零星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漫天的灰烬,在风中肆意飞舞,像是凌家满门的冤魂,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凌清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白皙纤细,能弹出最动听的琴音,能绣出最美丽的纹样,如今,却布满了伤口与污垢,粗糙不堪。她又看了看身旁的古井,井水幽深,映出她清丽却苍白的脸庞——这份清丽,在这乱世之中,是致命的隐患,是会让她丧命的枷锁,只要有人认出她是凌府的嫡女,等待她的,只会是死亡。
凌清欢深吸一口气,弯腰抓起地上的污泥和炭灰,狠狠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脖颈上,一点点抹去那份足以致命的清丽,抹去那张曾经让苏哥哥心动、让世人惊艳的脸庞。她的动作决绝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每涂抹一下,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与那个名门嫡女凌清欢彻底告别。
“爹、娘,小砚儿、福伯、阿叔.....等我。”她顿了顿,心口发酸,眼底发烫,“苏哥哥,对不起....”她在心里轻声呢喃,声音依旧清丽如初,却被死死封印在喉咙深处,再也没有人能听得见。她知道,爹娘有多么希望她活下去,弟弟小砚儿有多么希望能再拉着她的手,缠着她和她一起出去买纸鸢,福伯和阿叔,那个拼命挡在暗格前、拼死护住她的人有多么希望能看到她和她的苏哥哥成亲的那一天。
而那个她深爱的苏哥哥,他一定认为她死了,没有人会相信覆巢之下,还有完卵。而她,凌清欢,眼底一片茫然,那个曾经的凌府嫡女,不知道没有了爹妈的依靠,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但她知道,她不得不活,她要报仇,就必须活着。
她扯了一块烧得残缺不全的粗布,裹在自己身上,遮住了原本清丽的身形与素色的衣裙。此刻的她,面色黝黑,衣衫褴褛,指尖血肉模糊,浑身沾满了泥土与灰烬,看上去与街头的乞丐别无二致,再也没有人能认出,她曾是凌府那位惊才绝艳的嫡女。她紧紧攥着怀里的小木马,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知道,凌府被灭门,朱温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四处巡查,搜寻漏网之鱼,一旦她的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她必须带着对凌府的无尽悲痛,尽快离开,离开这个充满血腥与伤痛的地方,等待复仇的时机。
凌清欢借着夜色的掩护,穿梭在凌府的废墟之中,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她的脚步很轻,却依旧能感受到脚下的冰冷与刺痛,掌心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疼得钻心,可她丝毫不敢停下,复仇的执念,支撑着她一步步向前走。
就在她即将走出凌府废墟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伴随着宣武军士兵的喝骂声,由远及近。凌清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小木马,压低身形,迅速躲到了一旁的断墙之后,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
“仔细搜!梁王有令,凌府漏网之鱼,格杀勿论,一个都不能放过!”一名宣武军小校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嚣张与残暴,“尤其是凌府的嫡女凌清欢,据说长得清丽动人,只要找到她,重重有赏!”
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手持长刀,在废墟中四处搜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刀刃上的血迹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凌清欢紧紧贴在断墙之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名士兵走到了断墙旁,目光在断墙周围扫过,凌清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闭上眼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被发现,她便拼尽全力,与这些仇人同归于尽,绝不落入他们的手中,受辱而死。
可就在这时,另一名士兵的声音传来:“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凌府哪个人不是养尊处优,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苦?说不定早就被大火烧死了,或者已经逃远了,我们还是去别处搜吧!”
那名士兵迟疑了片刻,看了一眼断墙,又看了看四周的废墟,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其他士兵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凌清欢才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顺着断墙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喘息着。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的雪地里,苏缺正被两名副将死死拽着前行。他的铠甲早已被血与雪浸透,玄色战袍冻得发硬,长枪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将军,再快些,宣武军的巡逻队就要追上来了!”副将的声音里满是焦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苏缺却猛地顿住脚步,使出全身力气挣开副将的拉扯,目光死死回望洛阳城的方向。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掌心的半块碎玉。
“我要回去。”他的声音沙哑。
“将军!”副将红着眼眶,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凌府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到处都是宣武军的人,回去就是送死!那半块玉佩……凌姑娘她……她不在了!”
“不在了。”苏缺低声重复,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没见着人,就不算死。”。
他终于跪倒在雪地里,攥着那半块碎玉。玉的棱角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身后,还活着的那十几个兄弟,没有一个人动。
副将的手还按在他的肩上,但其他人——那些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的士兵——他们面朝洛阳的方向。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在流泪。
他们在等苏缺点头。
苏缺回头看着他们——残破的衣衫,还在渗血的伤口,互相搀扶的身影。
他跪了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肩头,久到掌心的血凝成了冰。
然后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