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黄唯音到录音棚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黄唯音身上。
“你是黄唯音?”女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是。您是……”
“苏染。”女人伸出手,“《剑指山河》的制作人。”
黄唯音赶紧握住了她的手。苏染,这个名字在广播剧圈如雷贯耳,经手制作的剧集几乎部部都是爆款,以选角精准、要求严苛著称。圈内人提起她,用的最多的词是“挑剔”,但后面一定会跟一句“但她的剧确实好”。
“苏老师好。”黄唯音有些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苏染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又从衣服扫回到她的眼睛。那种目光不是审视,而是在快速地对一个人进行判断和定位。
“进去吧。”苏染推开了录音棚的门。
棚里,赵晴已经到了,正在调试设备。周璇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拿着笔,正在做标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苏染进门的时候,周璇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微微点头:“苏老师。”
苏染看着她,目光比看黄唯音的时候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你就是周璇?比我想象的年轻。”
“谢谢。”
“不是夸你。”苏染的语气很平,“年轻意味着经验可能不足,我对你的要求会比别人更高。”
周璇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只是说:“我知道。”
黄唯音在一旁听着,心里替周璇捏了一把汗。苏染的名声她听过,这是一个对细节要求到近乎偏执的制作人,据说她曾经因为一个语气词的不满意,让配音演员重录了整整三十遍。跟这样的人合作,压力可想而知。
但周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她重新坐下来,继续翻剧本,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日常的寒暄。
苏染在调音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开始说明今天的安排:“今天是试音,不是正式录制。我会给你们每人三段台词,一段独白,一段对手戏,一段情绪爆发戏。我需要通过这三段来判断你们对这个角色的理解程度。”
她把两张纸分别递给黄唯音和周璇,上面打印着试音的台词片段。
黄唯音接过来一看,第一段是女主的独白,一个人在月下练剑时说的心里话。台词写得很美,但难度很高,因为这段独白没有任何对手戏的支撑,所有的情绪都需要靠声音一个人完成。
“给你十五分钟准备。”苏染看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后开始。”
黄唯音拿着台词纸,走到录音棚的角落里,开始默默地念。她试着找角色的感觉,一个修仙五百年的女子,清冷、孤高、不染凡尘。这个角色跟她以前配过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样,以前她的角色大多是温暖的、治愈的、像阳光一样的存在,但这个角色是冷的,像月光,像霜雪,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她念了两遍,总觉得不对。她的声音太暖了,暖到连冷都带着温度,这不是角色该有的质感。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璇。周璇坐在调音台前,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台词。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像是睡着了,但黄唯音知道她没有睡,她正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进入角色。
周璇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黄唯音觉得坐在那里的不是周璇,而是另外一个人。周璇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变了,变得疏离、遥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这就是周璇的本事。她能在一瞬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需要预热,不需要过渡,像换了一副面具一样干脆利落。
十五分钟到了。
黄唯音先进棚。她站在话筒前,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赵晴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她开口了,声音是经过调整的,比她平时的声线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足够的气口,像是在月光下一个人慢慢行走时的自言自语。
“修了五百年,我以为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师父说,修仙的第一课是学会孤独。我学得很好,好到忘了怎么跟人说话,好到忘了被人拥抱是什么感觉,好到以为孤独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圆满。”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忘词,而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在这里停一下,让孤独的感觉在空气中沉淀片刻。
“可你来了。你带着一身烟火气闯进了我的山门,把我的道场弄得乱七八糟,把我的心也弄得乱七八糟。我不怪你,因为是你让我知道,修了五百年,我修的不过是‘放下’二字。可你来了,我不想放下了。”
她念完最后一句,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赵晴按下暂停键,看向苏染。
苏染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段过了。第二段。”
黄唯音松了一口气,赶紧翻到第二段。
第二段是对手戏,需要周璇进来一起录。周璇走进录音棚,在另一支话筒前站定,戴上耳机。两个人隔着吸音屏对视了一眼,黄唯音冲她笑了一下,周璇没有笑,但她的眼神比平时柔了一些。
赵晴按下录音键。
第二段的场景是修仙女主和魔教教主在山顶的一场对峙。魔教教主质问女主为什么不接受她的感情,女主要用最冷漠的方式推开她,但冷漠的底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深情。
周璇先开口了,声音热烈而急切,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不甘和愤怒:“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要推开我?因为你修的是仙,我是魔?因为正邪不两立?还是因为你怕?你怕一旦承认了,这五百年的修行就白费了?”
黄唯音接上了她的台词,声音冷得像冰:“你说对了,我怕。我怕我五百年的道心,毁在你一个人身上。”
“道心?你的道心是让你变成一个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的懦夫吗?”
“住口。”黄唯音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但在最后一个字收尾的时候,她的气息微微颤了一下。那不是刻意设计的,而是她真的被周璇的情绪带动了,在说出“住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了一种真实的、想要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
苏染在总控室里听到那个微弱的颤音,眉头动了一下。
周璇继续往下说:“我不怕正邪不两立,我不怕天下人反对,我只怕你不肯对我坦白。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喜欢我。”
黄唯音沉默了三秒。这三秒的空白里,录音棚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能喜欢你。”
“是不能,还是不敢?”
“有区别吗?”
“有。”周璇的声音也放轻了,热烈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到几乎脆弱的东西,“不能,是外界不允许。不敢,是你自己不允许。如果是外界不允许,我陪你一起对抗。如果是你自己不允许,我等你。”
黄唯音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了:“你等不到的。”
“我等得到。”周璇的声音坚定得像在宣誓,“五百年的修行你都能坚持,我等你一辈子,又算什么?”
赵晴按下了暂停键。
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黄唯音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周璇摘下耳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苏染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第二段过了。休息十分钟,准备第三段。”
黄唯音从录音棚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把太多的真实情绪放进了那几句台词里。她说“我不能喜欢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周璇。她说“你等不到的”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等得到。
周璇跟在她后面走出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哭了。”周璇说。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