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黄唯音没有迟到。
不仅没有迟到,她还提前了十五分钟。赵晴到的时候,发现录音棚的门已经开了,黄唯音正坐在调音台前翻台本,面前的杯架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燕麦拿铁,一杯美式。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赵晴笑着走进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怕变成小狗。”黄唯音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赵晴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放下包,开始检查设备,预热话筒,打开录音软件。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录音棚的隔音门又被推开了。
周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到黄唯音已经在棚里了,脚步顿了一下。
“你没迟到。”周璇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意外。
“我都说了我不会迟到。”黄唯音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杯架上的咖啡,“美式是你的,无糖。”
周璇走过去,拿起那杯美式,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她看了一眼黄唯音的台本,便利贴比昨天多了三张,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你昨晚回去又练了?”周璇问。
“练了两个小时。”黄唯音坦白,“第四幕的那段告白我总觉得情绪不够,我在家对着镜子说了十几遍,说到最后自己都快哭了,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赵晴从总控室探出头来:“今天第四幕是重头戏,你们俩的对手戏占了整场百分之七十的时长。情绪连贯性很重要,我建议你们从头到尾顺一遍,不停,先找找感觉。”
两个人走进录音棚,在各自的话筒前站定。周璇戴上耳机,调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头看了黄唯音一眼。
黄唯音正低头看着台本,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台词。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
周璇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赵晴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
第四幕的剧情是整部广播剧的高潮。黄唯音配音的女主角林知夏和周璇配音的女二号沈清辞,在经历了误会、分离、重逢之后,终于迎来了一场坦白心意的对手戏。林知夏要说出藏在心里多年的告白,而沈清辞要用一贯的清冷掩饰内心的动摇。
黄唯音开口了:“沈清辞,我有话跟你说。”
声音沉稳、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这不是她平时那种温暖治愈的声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岁月沉淀质感的声音。
周璇接上了她的台词:“你说。”
“我喜欢你。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喜欢你。”黄唯音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不是在颤抖,而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感情终于找到出口时的自然波动,“你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但我看到过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比你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你为什么不笑?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笑?”
周璇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空隙里,录音棚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声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常,但最底层的情绪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暗流,汹涌而克制。
“因为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不能笑?还是不能喜欢我?”黄唯音的语速加快了,情绪在一点点失去控制,“你告诉我,沈清辞,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周璇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调,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慢慢落下来,落到了最柔软的地面上,“我怕我一旦笑了,就会再也停不下来。我怕我一旦承认了,就会失去所有保护自己的方式。我怕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忘了自己是谁。”
录音棚里又安静了。
黄唯音摘下耳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她看向对面的周璇,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吸音屏上方相遇了。
那一刻,黄唯音分不清自己听到的声音是林知夏的还是周璇的,也分不清周璇的声音是沈清辞的还是她自己的。她们在这个虚构的故事里埋进了太多真实的东西,真实到连呼吸的频率都在共振。
赵晴在总控室没有喊停。她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看到两个人的声波在时间轴上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黄唯音重新戴上耳机,继续说台词:“那你承认了吗?你承认你喜欢我了吗?”
周璇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承认。”
“说给我听。”
“我喜欢你。”周璇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吸音屏,直直地落在黄唯音脸上,“我喜欢你,林知夏。”
黄唯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台本上,把纸页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声音却出奇地稳定:“够了,这就够了。你不用笑,不用改变,不用变成任何人。你就做你自己,我来喜欢你,就可以了。”
赵晴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黄唯音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她还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周璇站在原地,手握着话筒的支架,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赵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有些沙哑,“一条过。”
黄唯音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冲周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挂着眼泪,比任何一次精心准备的表情都动人。
周璇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弧度。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黄唯音靠猜才能确认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肉眼可见的微笑。
“你哭了。”周璇说。
“我没有。”黄唯音嘴硬。
“你眼泪都滴到台本上了。”
黄唯音低头一看,台本上确实有好几处被泪水洇湿的痕迹,墨水都晕开了。她哎呀一声,赶紧用纸巾去擦,越擦越花,最后整页纸都糊了。
周璇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纸巾拿过来,说:“别擦了,越擦越脏。回去重新打印一份就行了。”
她们的手指碰了一下。黄唯音感觉到周璇的指尖很凉,像冰块一样。她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手,把周璇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
“你手好凉。”黄唯音说。
周璇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站着,任由黄唯音握着自己的手,表情依然是那种清冷的、淡淡的模样,但耳尖又红了。
赵晴在总控室里看着这一幕,默默把对讲机调成了静音。她转过身,假装在整理设备,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休息时间,三个人在调音台前吃午饭。赵晴点了外卖,三份叉烧饭,黄唯音的那份多加了一个蛋。周璇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黄唯音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晴姐,你小时候看柯南吗?”
赵晴放下筷子,眼睛亮了:“当然看啊,我们那个年代,谁没看过柯南?不过我追得晚,上大学才开始看的,宿舍里六个人挤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面,一集一集地刷,从第一集刷到当时最新的三百多集,刷了整整一个学期。”
“你是什么党?”黄唯音的眼睛也亮了。
“什么什么党?”
“就是新兰党还是柯哀党啊。”黄唯音说着,用叉子指了指周璇,“她是柯哀党,我是新兰党,我们昨天在棚里差点吵起来。”
赵晴看看黄唯音,又看看周璇,忽然笑了:“我啊,我是哀独党。”
黄唯音愣住了:“哀独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