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璇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说:“你是新兰党。”
“当然。”黄唯音的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开关,“新一是小兰的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喜欢,这是官配,是命中注定。小兰等了他那么多年,从高中等到大学,从平成等到令和,这种等待难道不应该被成全吗?”
周璇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等待本身没有价值,有价值的是等待背后的那个人值不值得。新一值不值得,我不评价。但哀就不一样了。她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她见过最深的恶意,却依然选择站在光明的这一边。她理解新一的全部,包括他的秘密、他的危险、他的无可奈何。这种理解,比青梅竹马的等待要深刻得多。”
录音棚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黄唯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因为周璇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周璇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很微弱,像冬夜里最远的那颗星,但足够让人看见。
“你很喜欢哀。”黄唯音说。
“嗯。”周璇没有否认,“很喜欢。”
这个话题本该就此打住。两个成年人,在一间工作用的录音棚里,因为一部少年漫画的CP立场而争执,怎么想都有点幼稚。但不知道为什么,黄唯音就是没办法把这件事翻篇。
她看着周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她们合作的第一部广播剧,剧情讲的是一个温柔的女主角和一个清冷的女二号从相识到相爱的故事。当时赵晴跟她说,你配的这个女主角性格跟周璇本人有点像,又温柔又坚定。黄唯音当时在心里吐槽说,周璇哪里温柔了,她简直就是一座冰山。
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周璇喜欢小哀,而小哀身上的那种清冷、疏离、用冷漠保护自己的特质,不就是周璇本人的翻版吗?
“你是因为喜欢哀,才配了那么多清冷系的角色?”黄唯音脱口而出。
周璇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黄唯音一眼,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转身推开了录音棚的门。
“明天见。”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黄唯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燕麦拿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新闻已经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区里铺天盖地都是“谢谢山崎老师”“小兰永远是我们的小兰”“再见了,天使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一个人一直在跑,跑了很久很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出发的那个起点已经坍塌了。
她的起点是什么?
是七岁那年暑假,表姐家的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一拳打碎了教室的玻璃窗。是那个少女用温柔又坚定的声音说“因为我相信新一”。是那个声音陪她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从大学到成为配音演员。
而现在,那个声音安静了。
黄唯音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录音棚的吸音棉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噬了,连哭泣都变得悄无声息。
总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赵晴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她拿起手机,给周璇发了一条消息:“唯音还在棚里,状态不太好,你要不要……”
消息还没打完,她就看到周璇回了一条。
“我在楼下等。”
赵晴看着这五个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把打了一半的消息删掉,重新发了一条:“知道了,你去吧。”
然后她关掉了总控室的灯,从后门离开了。她把整间录音棚,和棚里那个蹲在地上发抖的女孩,连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四月黄昏,一起交给了等在楼下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周璇并没有真的在楼下等。
她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开了猫耳FM的追悼专题,点开了一段山崎和佳奈的采访录音。
录音里,山崎的声音温柔而明朗,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她说的是日语,周璇的日语水平一般,但有那么几句话她听懂了。
“小兰对我来说,不只是角色,更像是一个住在隔壁的妹妹。我陪着她长大,她也陪着我变老。声优这份工作最幸福的地方,就是可以用声音去陪伴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虚构的。”
周璇把手机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这段话。
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也几乎不在人后哭。但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转学到了一所陌生的学校,全班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她每天中午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假装在看书,其实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就是在那段时间,她在电视上看到了灰原哀。
那个同样孤独、同样没有归属感的女孩,用冰冷的语气说着“我没有名字,我只有代号”,却在一集又一集的故事里,慢慢打开了自己的心。哀教会了她一件事——孤独不是羞耻,用冷漠保护自己也没有错,但永远不要放弃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人理解你的全部。
周璇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四月的风吹动了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听到了从录音棚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黄唯音出来了。
周璇没有动。她依然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直到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你还没走?”黄唯音的声音有点沙哑,鼻音很重,一看就是刚哭过。
“嗯。”周璇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在等你。”
黄唯音眨了眨眼,眼眶还是红的:“等我干嘛?”
周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黄唯音看着那张纸巾,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四月傍晚的风的温度,不好看,但真实得让人心疼。
“周璇。”她接过纸巾,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以后不跟你争新兰还是柯哀了。”
周璇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才发现,”黄唯音把纸巾按在眼角上,声音闷闷的,“不管是新兰还是柯哀,我们喜欢的是同一部动画,是同一种陪伴了我们整个青春的东西。这就够了。”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周璇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黄唯音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安抚一只难过的小猫,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生涩。
“走吧,”周璇收回手,率先转身往楼下走去,“请你吃饭。”
黄唯音愣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拍过的后脑勺,脸上慢慢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
“你请我?”她追上周璇的脚步,“你居然会请人吃饭?你还是我认识的周璇吗?”
“不去算了。”
“去去去,谁说我不去!”黄唯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走在周璇身侧,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你该不会只请我吃楼下便利店的车仔面吧?”
周璇没说话。
“真的是车仔面?”黄唯音的声音拔高了。
“你猜。”
黄唯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清冷又别扭的女孩,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接近。也许她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对的方式,也许她们之间需要的不是一个契机,而是一个共同的悲伤。
山崎和佳奈去世了。小兰的声音安静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这个四月的黄昏里,正在用一种笨拙的、别扭的方式,试图安慰另一个同样难过的人。
黄唯音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走廊灯光拉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并肩走在一起。
她弯了弯嘴角。
明天,还有很多话要说。
明天,还有很多关于那个戴眼镜的小侦探、关于那个会空手道的女孩、关于那个从黑暗走来的茶发少女的故事要聊。
但今天,她只想吃一碗周璇请的车仔面。
哪怕真的只是便利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