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广岛县立医院的单人病房,像一只被刷得雪白的、干净的棺材。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小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惨淡的黄晕。海之协海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直延伸到眉骨,遮住了那道最狰狞的伤口。
他没死。
警察没让他死。
他们把他救下来了。
因为他还得“活着”,去接受审判,去坐牢,去成为“潮止会”和高木菜赖手里,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耻辱柱。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警察。
是沙之。
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夏令营队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果篮。她瘦了,黑眼圈很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她看着病床上的海之协海,嘴唇颤抖着,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海之协海也没说话。
他只是侧着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想保护的人。
此刻,她站在那里,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哥哥……”沙之终于哭出声来,跑过去,跪在病床边,抓住了他那只没打点滴的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去杀人……你为什么要去放火……”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海之协海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气,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我没杀人。”海之协海开口了,声音因为虚弱和药物,变得很轻,很飘,“也没放火。”
“那你为什么要跑?”沙之哭喊着,眼泪鼻涕一起流,“警察都说了!证据都在!硬盘里都有!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硬盘。
又是硬盘。
那个被高木菜赖换了内容的、该死的硬盘。
海之协海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他知道,他不能再骗她了。
也不能再让她活在那个虚假的、干净的梦里了。
“沙之,”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个硬盘,是假的。”
“高木菜赖……他骗了我。”
“他杀了他爸爸。然后,嫁祸给我。”
沙之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海之协海。
“你……你说什么?”
“我说,”海之协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被冤枉的。”
“但我没法证明。”
“因为,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人,所有的警察,法官,律师……都被他买通了。”
“或者,被他控制了。”
沙之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像一张纸。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个满身伤痕、满身罪恶、满身谎言的哥哥。
“不可能……”她摇着头,喃喃自语,“你骗我……你又在骗我……你以前就骗我,说你会改……说你会好好读书……说你会带我离开这里……你每次都骗我……”
海之协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捏碎。
他知道,他失去了她。
在这一刻。
彻底地,失去了。
“沙之,”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