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南充初级中学的地下锅炉房,像是一座被遗弃在地底深处的钢铁坟墓。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巨大的鼓风机发出沉闷如雷鸣的轰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硫磺味、机油挥发的刺鼻味,还有一种潮湿阴冷的、霉菌滋生的腐败味。这里是全校唯一一个,连清洁阿姨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海之协海就坐在锅炉房最深处的煤堆上。
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像一根巨大的白色肿瘤,突兀地支棱着。右腿膝盖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爬行,早已磨破,脓血和煤灰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他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通往地面的、厚重的铁门。
门开了。
高木菜赖走了进来。
他没穿校服。
穿了一身黑色的、类似工装服的衣服,袖口紧绷,方便活动。脸上缠着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那道狰狞的、像蜈蚣一样的烫伤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原本斯文的脸,变得有些扭曲和恐怖。
他没带人。
就他一个。
“海之协海,”高木菜赖开口了,声音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失真,却依然能听出那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语调,“你以为,杀了那个替身,就能吓到我吗?”
海之协海没说话。
他缓缓地,从煤堆里,拔出了一根生锈的铁钎。
铁钎很长,很重,顶端磨得很尖,是用来捅锅炉炉灰的。
他拖着铁钎,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替身?”海之协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原来,那个被电死的,只是个替身。”
他抬起头,看着高木菜赖脸上的疤。
“看来,你真的怕了。”
“怕?”高木菜赖笑了,那笑容让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我怕什么?怕你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瘸子?还是怕你手里那根烧火棍?”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煤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我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跪下来,舔我的鞋。”
“然后,自己去跳楼。”
“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妹妹,也能平安无事。”
海之协海也笑了。
那是一种很难看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撑着铁钎,站了起来。
那条残废的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但他站得很稳。
像一座,虽然残破,却依然不肯倒塌的石碑。
“高木菜赖,”海之协海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尤其是,用我妹妹威胁我。”
“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不讨厌了。”
“我开始,恨了。”
话音未落。
海之协海动了。
不是冲。
是滚。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是用脚跑,而是用身体,直接朝着高木菜赖,滚了过去!
锅炉房的空间太窄,铁钎太长,不适合挥舞。
他要用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把这根铁钎,捅进高木菜赖的肚子里!
高木菜赖似乎没料到,海之协海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打法。
他下意识地,向后一退。
但海之协海太快了。
铁钎的尖端,还是划破了他的工装服,在他小腹上,拉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高木菜赖低头,看了看伤口。
又抬头,看着海之协海。
那双眼睛,彻底冷了下来。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井。
“好。”
高木菜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解开了工装服的扣子。
里面,不是衣服。
是缠满全身的、那种用来捆绑大型货物的、坚韧的尼龙绳。
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另一端,像甩鞭子一样,甩向了海之协海!
“啪!”
绳子,狠狠地抽在海之协海的背上。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火辣辣的剧痛。
海之协海闷哼一声,铁钎差点脱手。
高木菜赖开始进攻。
他不像海之协海那样,用蛮力。
他用技巧。
绳子,像一条黑色的毒蛇,在他手里,灵活地飞舞,缠绕,抽打。
抽打海之协海的腿,抽打他的手,抽打他的脸。
每一次抽打,都带起一道血痕。
每一次抽打,都让海之协海的动作,迟缓一分。
海之协海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拼命地挣扎,却越陷越深。
他想用铁钎去刺,但绳子总是先一步缠住他的铁钎,或者缠住他的胳膊。
他想靠近,但那条残废的腿,根本支撑不了他剧烈的动作。
终于。
绳子,缠住了海之协海的铁钎。
高木菜赖猛地一拽!
海之协海脱手,铁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绳子,像一条真正的蟒蛇,死死地勒住了海之协海的脖子!
越收越紧!
越收越紧!
海之协海被勒得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