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南港的夜,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压下来。神户那一夜的硝烟味,似乎还黏在皮肤上,怎么洗也洗不掉。海之协海把那辆破皇冠停在“黑锚”酒吧的后巷,熄了火。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他指关节裂口渗出的血腥气。
疯狗、阿豹、山猫,这几个亡命之徒,还在亢奋地回味着刚才的场面,用粗俗的语言比划着怎么用钢管砸碎那辆劳斯莱斯车窗时的手感。小岛和阿鬼缩在后排,脸色苍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他们还没从那种面对“大人物”时的、本能的恐惧里缓过神来。
海之协海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盏坏了一半的、滋滋作响的霓虹灯。灯管里的高压电流,发出濒死般的嘶鸣,像他此刻的心跳。
鬼头没死。
紫川也没死。
但他海之协海,作为一把刚刚在神户亮过相的刀,已经彻底暴露了锋芒。
这锋芒,是保护,也是诅咒。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鬼头”两个字。
海之协海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回来。”鬼头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机器一样的指令,“马上。来我这儿。”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一把电钻,钻着海之协海的耳膜。
他没有回仓库。
他直接开车去了鬼头在南港的一处据点。那是一栋临海的、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像门神一样站着,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海之协海下车,走进去。
仓库里,没有想象中的奢华装修。只有空旷的水泥地,和几张破旧的沙发。鬼头坐在最里面的一张老板椅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大海。蛇眼站在他旁边,像一条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毒蛇。
“鬼头哥。”海之协海站在门口,低下头。
鬼头没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他,开口了。
“紫川先生,”他说,“很喜欢你。”
海之协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说,我养了一条好狗。一条……会咬主人的狗。”
海之协海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鬼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混混了。他的价值,已经大到让他的主人,感到了一丝忌惮。
“从今天起,”鬼头转过身,那道闪电般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南港这一片,所有的‘生意’,你接手一半。包括码头那边的‘货’。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每个月,看到比原来多三成的利润。”
海之协海抬起头。
看着鬼头。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提拔。
这是一道催命符。
鬼头把最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码头那边的“货”,是“潮止会”和“关西联合”之间,最大的火药桶。谁沾上,谁就得死。鬼头这是想借刀杀人,借紫川的手,或者借别人的手,除掉他这个“会咬主人的狗”。
但他没得选。
“是,鬼头哥。”他说。
“还有,”鬼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那手掌,冰冷,干燥,像蛇的鳞片,“你那个妹妹,在广岛,还好吗?”
海之协海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但他死死地控制住了自己。
他看着鬼头。
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很好。”他说,“她专心读书。不回来。也不联系我。”
“那就好。”鬼头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海之协海,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包括你妹妹的命。你要是敢有一点二心……我不介意,亲自去广岛,跟她聊聊,她那个好哥哥,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