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没有回“三角地带”。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那个更干净、更明亮、也更遥远的街区走去。
那里,是私立小学部的方向。
他知道,今天是周五,沙之放学早。
他在那个街角的公园等她。
公园里,有几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女孩,在滑滑梯上玩耍。她们的笑声,清脆,干净,像风铃一样。
海之协海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黑色的、格格不入的雕塑。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沙之下车了。
她穿着广岛名南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红色的领结。她的头发剪短了,像个假小子,但眼睛依旧那么亮,那么干净。
她看到了海之协海。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那种让海之协海心碎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哥哥!”
她跑过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海之协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让自己的影子,沾染到她那身洁白的衬衫。
“沙之。”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哥哥,恭喜你毕业!”沙之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我听说了,你现在是这一带最厉害的大哥了!好多人都在说你的名字呢!”
海之协海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最厉害的大哥。
这就是他的妹妹,对他唯一的、扭曲的“骄傲”。
“嗯。”他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是下学期的学费。还有,生活费。省着点花。”
沙之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她能感觉到里面厚厚的钞票。她看着海之协海,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却掩盖不住痞气的衬衫。她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雾气。
“哥哥……”她小声说,“你……你以后别再做那些事了,好不好?我以后工作了,可以赚钱养你的。”
海之协海笑了。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闻到了自己手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淡淡的硝烟和铁锈味。
他把手收了回来。
“好好读书。”他说,“别像我一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很决绝。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会忍不住,冲上去,把这个唯一的、干净的妹妹,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哭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挺直着脊背,像一只骄傲的、却已经伤痕累累的头狼,走进了那片属于他的、肮脏的、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沙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打开信封。
里面,除了钞票,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是海之协海歪歪扭扭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沙之,对不起。哥只能做混混了。”
风吹过,纸条从她手里滑落,像一只断翅的白蝴蝶,在灰色的街道上,打了个旋,然后,被车流无情地碾过,消失不见。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