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南充初级中学的校舍,像一排排被海风啃噬了几十年的、巨大的灰色积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操场上那片坑洼不平的水泥地,是这片街区所有野狗和更野的孩子们的乐园,也是海之协海称王称霸的、唯一的国土。
这一年,他十四岁。或者十五岁。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柏青哥店角落里、像老鼠一样偷吃剩饭的小鬼了。三年的时光,像一把粗糙的锉刀,把他身上所有属于孩童的、柔软的部分,统统磨掉了。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脸上褪去了婴儿肥,只剩下棱角分明的、带着一股狠戾的线条。左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疤痕,是上个月和隔壁“真田组”旗下的不良少年火并时,被对方用指虎划的。这道疤,让他那双本来就没什么温度的琥珀色眼睛,显得更加阴鸷、凶狠。
他成了南充中学的“头儿”。
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人气。
是因为拳头。
因为谁都打不过他。
因为谁敢不服,第二天就会被人发现躺在后门的臭水沟里,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这天午后,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往常一样,有气无力地响过。学生们像退潮一样,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入操场的洪流。但很快,操场的一侧,自发地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海之协海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的“王座”。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领口磨破的黑色夹克,脚上是一双从二手店淘来的、鞋底快断了的马丁靴。他没像其他学生那样急着回家,或者跑去游戏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磁石,把那些同样无所事事、眼神飘忽的少年们,吸到身边。
“海哥。”
“海哥。”
几个跟班恭敬地打着招呼。小岛也在,但他现在不再是那个只会发抖的小跟班了。他穿着和海之协海同款的、只是更破烂一点的夹克,头发染成了刺眼的金黄色,嘴里嚼着口香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海之协海没理他们。他正看着操场另一边,那群穿着整齐校服、背着崭新书包的学生。那是私立小学部的,和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锁定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星海沙之。
他的妹妹。
沙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海之协海面无表情,眼神像结冰的湖面。沙之却像受惊的小鹿,慌乱地收回了目光,加快了脚步,快步走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海哥,”旁边一个叫“阿鬼”的跟班凑过来,用下巴指了指沙之消失的方向,嬉皮笑脸地说,“你妹今天又漂亮了。听说她们学校要组织去广岛修学旅行了?啧啧,广岛啊,听说那儿的女孩子都可骚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阿鬼的话。
海之协海甚至没转身。他只是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阿鬼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阿鬼一个趔趄,撞在树干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鬼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海之协海。他没敢还手,也没敢骂一句。他只是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海哥。我嘴贱。”
海之协海这才缓缓转过头。他看着阿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再让我听到你说她一个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没人怀疑他做不出来。
在南充中学,海之协海的话,就是法律。
阿鬼连连点头,缩着脖子,再也不敢看海之协海一眼。
海之协海不再看他。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私立小学部的方向。广岛。修学旅行。这几个词,像几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广岛。那是另一个城市。一个离南港很远的城市。一个他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的地方。沙之要去那里。她要离开这片泥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