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渔船船舱里的黑暗,是一种有质量的、粘稠的黑暗。它不像五号仓库那样空旷,带着工业废墟的死寂。这里的黑暗是活的,充满了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老鼠在腐烂的渔网间穿梭的“悉索”声,海水拍打船壳发出的、空洞的“咕咚”声,还有风从船板裂缝里钻进来,发出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呜呜”声。
海之协海躺在冰冷的、潮湿的木板上,睁着眼睛。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而微微颤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那种清醒,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病态的敏锐。
怀里的那瓶碘伏,已经不再是温暖的。它变得和他的身体一样冰冷,像一块冰。但他依然抱着它,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必须吃东西。
不能再靠喝水和意志力硬撑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蛇眼的人找到他,他就会像一条病狗一样,饿死在这艘破船里。
他想起那些搁浅在滩涂上的、腐烂的死鱼。
他见过那种鱼。身体浮肿,翻着白肚皮,眼睛浑浊得像两颗玻璃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但鱼鳔和鱼籽,也许……还能吃?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去想。想那些鱼肉被火烤熟后,可能散发出的、哪怕是一丝丝的香气。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船舱的出口。他爬出船舱,重新站在了那片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滩涂上。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灯塔上那盏孤独的旋转灯,每隔几秒,就扫过这片死寂的区域,投下一束冰冷的光。借着那短暂的光亮,他看到了不远处,一条半截身子埋在淤泥里的死鱼。
他走过去。
那是一条很大的、像是鲷鱼或者鲈鱼的死鱼。身体已经发白,鳞片脱落,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腐肉。无数只白色的蛆虫,在鱼的身体里蠕动。
海之协海胃里一阵痉挛,酸水涌上喉咙。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腐烂的味道。
他蹲下来,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滑腻、正在腐烂的鱼身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触感,像是在触摸一具尸体。
但他没有缩回手。
他咬着牙,用力地,把那条死鱼从淤泥里拽了出来。
蛆虫从鱼身上掉下来,落在他的手上,冰凉,蠕动。
他猛地甩手,把蛆虫甩掉。然后,他用那块生锈的铁块,笨拙地、用力地,开始刮鱼鳞,剖开鱼腹。
腐烂的鱼内脏,是更浓烈的恶臭。他几乎要窒息了。但他没有停。他把那些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鱼肉,一块一块地撕下来,扔在一旁。然后把剩下的、连着骨头和内脏的部分,用力扔回黑色的海水里。
他收集了小半捧的、灰白色的鱼肉。
他不敢多吃。他捡了一些干燥的、从船上掉下来的木板碎片,堆在一起,用那块生锈的铁块,用力敲击着另一块石头。
一下,两下,三下。
火花在黑暗中闪烁。
终于,一簇微弱的火苗,点燃了干燥的木屑。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簇火苗,不断添加着细小的木片。火光,终于在这片死寂的滩涂上亮了起来。那跳动的、橘黄色的火焰,是这片黑色世界里,唯一的、有生命的东西。
他把那几块鱼肉,用一根细木棍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很快,一股奇怪的味道散发出来。不是烤鱼的香味,而是一种混合着腐烂、腥臭和焦糊的味道。
但他还是把那块肉,凑到了嘴边。
他看着那块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灰色的鱼肉。
他想起了阿婆家的晚饭,想起了热气腾腾的拉面,想起了沙之给他的一颗糖。
那些味道,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张开嘴,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腐坏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肉质像烂泥一样,粘在牙齿上,喉咙里像吞进了一只活的、冰凉的虫子。
他猛地跳起来,冲到海边,跪下来,把手指伸进喉咙里,用力地抠。
“哇——”
他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连同酸苦的胆汁,一起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