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五号仓库的第三天,海之协海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被饥饿和寒冷打磨得异常尖锐的清醒中度过的。
昨天那个便当盒,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短暂地打破了身体濒临崩溃的平衡,却也留下了一个更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疑问。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新的陷阱,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怜悯?
他不敢再睡。黑暗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老鼠在梁上跑过的“悉索”声,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哗啦”声,甚至是铁锈剥落掉在地上的“叮当”声——都被他的耳朵无限放大,变成某种逼近的威胁。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蜷缩在帆布堆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生锈的铁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动了外面那个未知的世界。
天光再次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胃里空得发慌,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胃壁。手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但在这种卫生条件下,也更像感染的征兆。
他必须离开这里。至少,得去弄点干净的水。
他钻出帆布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吧”声。他走到仓库门口,透过那道歪斜的铁门缝隙,向外张望。
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雾气。五号仓库位于港口最偏僻的角落,周围是长满荒草的空地和同样废弃的码头设施。除了偶尔驶过的、去往其他码头的货车的引擎声,这里几乎与世隔绝。
他决定冒险出去。他记得,沿着海岸线往北走,大概一公里左右,有一个给过往渔船加水的小型补给站。那里应该有水龙头。
他走出仓库,立刻被外面的寒气包裹。他裹紧外套,低下头,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快步走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补给站到了。那是一个简陋的棚子,旁边立着几个锈迹斑斑的水塔。棚子里没人,只有几台老旧的加油机和一台自动售货机。
海之协海走到那个公共水龙头前。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需要用手按压的。他用力按下去。
冰凉的水流冲了出来。
他凑过去,贪婪地喝着。水带着一股铁锈味,但那种清冽的、能滋润喉咙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流泪。他喝饱了,又把脸凑过去,用冷水冲洗着脸上、脖子上的污垢。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吱呀一声,停在了补给站旁边。
海之协海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后退了一步,全身肌肉绷紧。
面包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看起来像是来检修设备的维修工。男人看到海之协海,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他。
“喂,小兄弟,”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工人特有的爽朗,“你在这儿干嘛?这儿可没地方洗澡啊。”
海之协海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地方去?”他指了指海之协海手背上那块已经发黑、结痂的伤口,“这伤得处理一下啊,小伙子,别不当回事,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海之协海依旧沉默。但男人说的话,戳中了他最实际的痛点。伤口确实疼,而且有一种持续的、灼热的痛感。
男人放下工具箱,从里面翻找了一阵,拿出一瓶碘伏,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包棉签。
“来,别怕,”男人走过来,动作很慢,示意他手里的东西,“我给你消个毒。不收你钱。我这儿有备用的。”
海之协海犹豫了。他的本能告诉他,远离所有人。但身体背叛了他。他看着那瓶碘伏,喉咙动了动。他需要这个。
男人见他没动,便不再靠近,只是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你自己来吧。用棉签蘸着擦,别嫌疼。”说完,他提着工具箱,走到加油机那边,检查起什么来,给了海之协海足够的空间。
海之协海盯着台阶上的东西。几秒钟后,他像一道影子,迅速冲过去,抓起那卷纱布和碘伏,又冲回了安全距离。
他背对着男人,用牙齿撕开棉签的包装,蘸上碘伏,然后,狠狠地涂在那道伤口上。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