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机械地重复着撬、别、搬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是真实的。
收工的哨声响了。
工人们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海之协海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最后一个离开工地。他没有回“三角地带”,也没有去那个废弃仓库。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海岸线。
天色暗了下来。大阪湾的海水,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黑色的深蓝。远处,南港的灯火亮了,像一串串廉价的、俗艳的珍珠,镶嵌在黑暗的海岸线上。那些灯火里,有哪一盏,是属于沙之的呢?
他走到一个废弃的防波堤上。堤上积满了雪,冰冷刺骨。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
弹珠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出绿色了。它只是黑乎乎的一小团,像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以前,在柏青哥店,赢了几个弹珠,会高兴半天。想起沙之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时,那双眼睛,比任何弹珠都亮。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觉得一阵难以忍受的、蚀骨的寒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想要抓住点什么、却永远抓不住的无力感,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填满这巨大的、令人发疯的空虚。
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还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摸出那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烟。是岸田给的。他抽出一根,用冻僵的手指笨拙地夹住。然后,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用力敲击着另一块石头。
一下,两下,三下。
火花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微弱得像萤火虫。
终于,“嗤”的一声,烟头被点燃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
辛辣、苦涩、带着劣质烟草味道的烟雾,瞬间灌满了他的肺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吸,大口地吸,仿佛要把这烟雾当成某种填充物,塞进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里。
烟雾在冷空气里盘旋,上升,消散。
就像他的人生。
短暂,虚无,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坐在防波堤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直到一整包烟都抽完了,他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嘴里满是苦味,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感觉不到难受。
他感觉到了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平静。
一种把自己彻底放逐、彻底堕落的平静。
从明天起,他不再会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看着妹妹照片发呆的、软弱的海之协海。
他会变成岸田说的那种人。
抽烟,喝酒,骂娘,去“三角地带”找最便宜的女人发泄。
他会把自己变成一块真正的、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钢筋,被埋进这座城市的地基里,直到有一天,腐烂,生锈,消失。
他站起身,把最后一根烟蒂,狠狠地弹进黑暗的大海里。
然后,他转身,朝着“三角地带”那些闪烁着暧昧灯光的、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他需要醉一次。
需要彻底地、不省人事地,醉一次。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