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了?”
“十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泡面桶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扔在桌上。“填上。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这儿报到。日薪五千。管一顿午饭。活很重,受不了就滚蛋。别怪我没提醒你。”
海之协海停下包扎的动作。他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印着“港湾建设株式会社临时雇员申请表”。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笔很沉,像一块石头。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海之协海”。
这四个字,在填海区冰冷的铁皮屋里,在雪后苍白的天光下,像一个被埋进土里的诅咒,又像一个刚刚破土而出的、带着血腥气的誓言。
他放下了笔。
男人看着他写好的名字,又看了看他那张稚嫩却老气横秋的脸,忽然叹了口气,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喝了。”男人说,“看你那样,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海之协海接过水杯。杯壁滚烫。他双手捧着,那热度顺着指尖,一点点传到冻僵的四肢百骸。他低下头,慢慢喝着。热水滑过喉咙,灼烧着胃壁,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流泪的刺痛,但也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活着的错觉。
他喝完了水。把杯子还给男人。
“谢谢。”
他转身,走出了那间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铁皮屋。
外面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但他没有再颤抖。
他沿着工地的铁丝网,慢慢往前走。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铁丝网。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着这个灰白、冰冷、巨大的世界。
弹珠里的绿色,扭曲了,变形了,像沙之的眼睛,又像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他紧紧攥住了它。
从今天起,他是海之协海。
是“海之协组”那个失踪组长的私生子。
是南充中学那个令人头疼的混混。
是“潮止会”蛇眼手里那个待宰的棋子。
是填海区工地那个日薪五千的临时劳工。
也是……那个唯一记得星海沙之,并要为她,向整个世界讨回公道的,复仇者。
雪开始融化了。
从屋顶,从树枝,从垃圾堆的顶端。
一滴,两滴,三滴……
冰冷的水滴,落进他衣领里,像眼泪一样。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