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阿婆那里。他沿着狭窄的巷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嘎吱——”的声音,和铁丸那岩石般的背影。他想起了阿岩在事务所里说的那些话,关于“怕”、“命”、“没意思”。他想起了垃圾场里老人说的那些关于“昭和四十二年”、“三菱重工”的词汇。他想起了柏青哥店里那张被他咬过的、阿健流血的手腕。
所有这些碎片,像铁丸拆下的那些螺栓,在他脑海里无序地旋转、碰撞。
暴力,是为了让对方害怕,或者让对方消失。
算计,是为了从别人那里拿走东西,或者保住自己的东西。
忍耐,是为了等待时机,或者只是因为无处可逃。
而像铁丸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去拧动一颗生锈的螺栓,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让这台破发电机重新发出电来吗?那电,又能照亮什么呢?照亮这间破棚屋?照亮事务所里那些打瞌睡的、发愁的、焦躁的人?
他走到一条更小的巷子口。这里更暗,更脏,堆满了更多的垃圾。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倒扣的破木箱,在玩一种用烟盒纸折成的“拍片”游戏。他们一边玩,一边用稚嫩却已经学会粗鲁的嗓音互相叫骂,赌注是几颗玻璃弹珠或者一小包从谁家偷来的砂糖。
海之协海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他没有加入,只是看着。
一个孩子输了,恼羞成怒,突然挥拳打向赢了他的那个。被打的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像两只幼兽。其他的孩子们围在旁边,兴奋地叫嚷着,没有劝架,也没有拉偏架,只是纯粹地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原始的暴力展示。
海之协海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稚嫩脸上毫不掩饰的凶狠,看着他们为了几颗玻璃弹珠而毫无保留地挥舞拳头。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架,是为了抢一个冷饭团。想起了咬破阿健手腕时,对方眼里那种混合着疼痛和恐惧的神情。想起了捅伤那个堵沙之的男生时,匕首刺入□□的那种滞涩感。
这些,和铁丸拧螺栓,和老人打磨金属片,有什么不同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都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动用身体或工具的力量。只不过,有的目的是“抢夺”或“伤害”,有的目的是“修复”或“解开”。但那力量本身,那种从身体深处压榨出来的、用于对抗某种阻力的力量,是相似的。
那么,他自己的“力量”,是为了什么呢?
保护沙之?是的。那是他目前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目的。但保护之后呢?当沙之长大会离开这里,或者当他无法再保护她的时候呢?他自己的力量,除了用来打架、抢夺、在这个泥沼里挣扎求存之外,还能用来做什么?
像铁丸那样,用来拧动一颗生锈的螺栓吗?
像那个老人那样,用来连接两块无用的金属片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只是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巢穴的蝙蝠。
天色更暗了。巷子里的孩子们散了,大概是回家吃饭,或者去别处游荡。空地上只剩下那个倒扣的破木箱,和散落一地的烟盒纸片。
海之协海从墙边离开,继续往前走。他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南充中学的后门。柏青哥店“大黑”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烁着俗艳的、不真实的光。店门口,阿熊店主正和一个熟客大声说笑着,手里比划着什么。
他走过那家他曾和沙之一起,隔着玻璃橱窗看过里面昂贵蛋糕的甜品店。现在店里已经没人了,灯光昏暗。他走过那家总有几个醉汉躺着的居酒屋后巷,空气里还残留着呕吐物和廉价酒精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那个废弃仓库的屋檐下。就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濒死老人的地方。屋檐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堆被雨水泡得发黑的垃圾。那个老人,和那半盒水,早已消失在时间的尘埃里。
他蹲下来,蹲在那个老人曾经蜷缩过的位置。地面冰凉。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水泥地。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放下那半盒水后,老人看着他时,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的那点微光。不是感激,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水”的存在,确认了“渴”被回应了一点点。然后,老人就喝下了那口水,重新蜷缩起来,仿佛完成了某个微小的、但必要的仪式。
他,海之协海,是否也需要完成某种仪式?不是为了神明,也不是为了大人,而是为了他自己?一个关于他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仪式?
他不知道。他只是蹲在那里,在渐浓的夜色里,在港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背景噪音中,感受着指尖下水泥地的粗糙和冰冷。远处,一艘巨大的货轮拉响了汽笛,那声音悠长、浑厚,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一种与这巷弄里的琐碎、肮脏、和无声挣扎截然不同的、宏大的悲怆。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夜空是深灰色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港口灯塔旋转着,投下一束束冰冷的光柱,扫过黑暗的海面,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在寻找着什么的眼睛。
他蹲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更深的寒意。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走回那片由霓虹灯、噪音、和无数挣扎生命组成的、属于他的、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黑暗中去。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但那个废弃仓库屋檐下的冰冷触感,和那声悠长汽笛带来的宏大悲怆,像两枚新被敲进记忆的铆钉,与之前的所有碎片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的、关于他自身与世界之关系的图谱。他知道,这图谱还远未完成,而绘制它的画笔,握在他自己手里,蘸着的,是这片土地永不干涸的、苦咸的墨水。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