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之的出现,是这段灰色岁月里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的亮色。
龙二的新妻子,那个叫和子的女人,带着沙之住进了组事务所二楼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房间。和子很怕龙二,更怕这个混乱的环境,她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把沙之打扮得干干净净、与周围格格不入上。沙之被送去了一所稍远的私立小学,每天有校车接送。但放学后,她还是会回到这个泥沼。
沙之第一次主动接近小海,是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傍晚。他刚和几个想抢他捡到的空罐子的流浪汉打了一架,额头挂了彩,坐在“大黑”柏青哥店后面的台阶上,用脏水清洗伤口。沙之背着漂亮的小书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隔着几步远站定。
“哥哥,”她轻声说,递过来一个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这个给你。”
小海没接,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沙之鼓起勇气,又走近两步,把创可贴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小海看着那个色彩鲜艳的创可贴,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来,没有用,而是仔细地抚平,放进了口袋里——那个他存放“珍宝”(比如特别的瓶盖、闪亮的石子)的口袋。
此后,沙之会时不时地“偶遇”他,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块干净的手帕,有时只是一句小声的“哥哥,你好吗?”。她从不靠得太近,似乎能感受到小海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屏障,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这黑暗世界里唯一与她有血缘联系的人。
小海从不回应,但也不再赶她走。他会默许她跟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条小尾巴。有时,他会把打架赢来的、还算干净的玩具(虽然多半是坏的)扔给她。沙之会如获至宝地捡起来,小声说“谢谢哥哥”。
这种古怪的关系持续着,直到沙之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沙之所在的私立小学,有个高年级的男生,父亲是“潮止会”的一个小头目。那男生不知怎么盯上了长相清秀、气质与南港格格不入的沙之,开始在学校附近堵她,说些下流话,有时还动手动脚。沙之很害怕,告诉了母亲和子。和子除了哭和求龙二,毫无办法。而龙二正忙于和“潮止会”争夺一条街的地盘,根本无暇理会这种“小孩子胡闹”。
沙之吓得不敢独自回家。有一天,那个男生带着两个跟班,在沙之放学必经的一条小巷里拦住了她,抢了她的书包,还把她的发卡扯下来扔进水沟。沙之蹲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就在这时,海之协海像幽灵一样出现了。他那时十一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瘦小。但他手里握着一根从工地捡来的、一头磨尖了的钢筋。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那个领头男生面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钢筋尖锐的一端,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大腿。
不是刺,是捅。用尽了全身力气。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小巷的寂静。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男生昂贵的校服裤子。他的两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小海拔出钢筋,带出一股血箭。他看都没看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男生,走到吓傻了的沙之面前,捡起她的书包,拍了拍土,递给她。然后又捡起水沟里的发卡,在衣服上擦了擦,也递给她。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沙之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哥哥沾着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地上那个痛苦呻吟的男生。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她浑身发抖,但一种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腾。她接过书包和发卡,跟在小海身后,离开了那条巷子。
事后,“潮止会”那个小头目带着人找到“海之协组”要说法。龙二本想息事宁人,但对方不依不饶。最后是组里一个和老爹同辈的舍弟头出面调停,赔了一笔钱,又让龙二“教训”了一下小海,才算暂时了结。龙二所谓的“教训”,就是把小海吊在组事务所的后院,用浸了盐水的皮带抽了半个小时。小海咬着牙,一声没吭。
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招惹星海沙之。南港这片区域的地下世界,都隐约知道,“海之协组”那个不认的私生子,是那个漂亮小姑娘的“疯狗哥哥”,碰不得。
这件事,也彻底改变了小海和沙之之间的关系。沙之不再只是远远地给予善意,她开始真正地依赖和崇拜这个沉默寡言、手段狠厉的哥哥。在她眼中,哥哥虽然活在黑暗里,却是她在这片黑暗中最坚实的堡垒。而小海,也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了“责任”的重量。保护沙之,成了他灰暗人生中一个清晰、甚至带有某种神圣意味的目标。他收起了部分对外界的无差别攻击性,将所有的凶狠,都变成了指向外部威胁的獠牙。
时间继续流淌。泡沫经济彻底破裂的寒意,也渗透到了南港的每个角落。组里的生意不好做了,争斗却更加频繁和残酷。小海十二岁那年,龙二在一次与“潮止会”的火并中重伤失踪,生死不明。组里群龙无首,内部争权夺利,迅速衰败。阿婆家也越发困难,小海彻底成了无人管的野孩子。
但他在街头和“后门”的威望,却与日俱增。他不再单打独斗。小岛依然是他若即若离的“情报员”和偶尔的“补给站”。他还收拢了几个同样无家可归、或者被家庭遗弃的半大孩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小小团体。他们偷窃、打架、收保护费(针对比他们更弱的小商贩),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挣扎求存。南充中学后门的混混学生们,开始敬畏地称他为“海哥”或“海之协”。他不再是那个孤狼般的“疯狗”,而是成了这片法外之地一个令人头疼的小霸王。
也正是在十二岁这年,由于义务教育制度的强制和某些不可言说的压力(或许是学校为了清理“隐患”),海之协海终于“被入学”了。他进入了南充中学,成了一名初一学生。当然,是作为“特例”和“问题学生”,被单独安排在最乱的班级,座位永远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的校园生活,不过是街头生活的延伸。课堂与他无关,老师视他如瘟疫。他的“事业”重心,依然在课后,在校门外那片属于他的灰色地带。但中学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也给了他新的“舞台”和“资源”。他开始接触到更多同龄的混混,与校内其他不良团体冲突、结盟、吞并。他的狡猾、狠辣和那种不要命的劲头,让他在南充中学的黑暗面迅速崛起。
而沙之,则像一株生长在废墟缝隙里的洁白小花,努力地向上伸展,想要触及阳光。她考上了大阪一所不错的私立初中,成绩优异,梦想着将来离开这里。她依然是海之协海世界里唯一的光,但两人之间的裂痕,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沙之开始对哥哥的生活方式感到不安和恐惧,她渴望逃离,不仅是逃离南港,似乎也想逃离哥哥用暴力为她构筑的、令人窒息的保护壳。海之协海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隐隐的恐慌。他只能用更加强硬的方式去“保护”她,却不知道,这正在将沙之推向更远的彼岸。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缓缓咬合,发出沉闷的、预示不祥的声响。大阪湾的海浪日夜冲刷着堤岸,带不走沉淀在港区底层的污秽与罪孽,只是默默等待着,那个将一切彻底撕裂的暴风雨之夜。
(第十三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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