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龙二。
他本来已经跑到了街上,大概是怕担责任,又折返了。
他一把抓起那个纸箱,夹在腋下,冲进了夜色里。
那一刻,小海看着龙二满是烟灰的侧脸,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火灾后,柏青哥店重建。
美智子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她跟一个北方的渔夫跑了。
有人说她在一个冬夜跳进了大阪湾。
没人知道真相。
小海被正式扔给了组里一个守寡的老阿姨,大家叫她“阿婆”。阿婆住在组事务所后面的一个更小的棚屋里,她自己有四个孩子,还有两个孙子,屋里永远挤满了人,吵闹、肮脏、充满汗味。她给小海吃冷饭,穿她孙子们穿剩的破衣服。
他开始去南充中学的操场。
那是他的战场。
操场是水泥地的,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就积满泥水。这里的孩子们分成鲜明的等级。正门那边,是穿着私立小学校服、背着崭新书包的孩子们,他们由妈妈牵着,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后门这边,是像小海这样的,穿着拖鞋或光脚,衣服破烂,鼻子下挂着鼻涕。
他很快学会了打架。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生存。
抢一个被扔掉的饭团,抢一个空瓶子去换钱,抢一个睡觉的角落。
他打不过年纪大的,就咬,就抓,就往眼睛上戳。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凶狠、不讲道理。渐渐地,后门的孩子都知道,那个叫海之协海的小鬼,是个疯子,别去惹他。
五岁那年,龙二带回了沙之。
那是一个下雪的傍晚。
龙二的新老婆,一个看起来温柔、胆小的女人,牵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站在事务所门口。
那就是星海沙之。
她比小海小一岁。
她看着蹲在门口、满嘴黑灰啃着冷馒头的小海,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
她悄悄松开妈妈的手,走过来,伸出一只冻红的小手,递给他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给你吃。”她说。
小海愣住了。
他没吃过这种糖。
他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连糖纸一起嚼碎了。
很甜。
甜得让他想吐。
那天晚上,龙二喝醉了。
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和沙之的尖叫。
小海躺在阿婆家拥挤的榻榻米上,睁着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颗糖。
那是沙之偷偷又塞给他的。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隔壁门口。
门没锁。
他看见龙二揪着那个女人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沙之缩在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海没有犹豫。
他转身,在院子里摸到一块锋利的石头。
他走进去,走到龙二身后。
龙二正要挥拳。
小海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砸在龙二的后脑勺上。
“咚。”
龙二晃了晃,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血红,凶狠。
小海不怕。
他举着石头,又砸了一下。
这次,砸在了龙二的脸上。
龙二倒了下去。
女人抱着沙之,惊恐地看着他。
小海扔掉石头,手在流血。
他走到沙之面前。
沙之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像碎钻。
“哥哥,”她第一次叫他,声音颤抖,“疼吗?”
小海没回答。
他转身跑进了大雪纷飞的夜色里。
从那天起,南充中学后门,所有人都知道,海之协海是条疯狗。
但也是从那天起,沙之有了他的保护。
只要有人敢欺负沙之,不管是学校里的坏孩子,还是街上不怀好意的男人,海之协海都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他打不过,就咬,就死缠烂打。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带刺的堡垒,把沙之围在里面。
他以为这样就能一直下去。
直到那个泡沫彻底破碎的夏天。
直到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出现在宇宙广场。
直到沙之,再也没能从那个码头回来。
(第十二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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