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冲锋的前排队士来不及拔刀,身躯便被枪弹贯穿,闷声栽倒在青石板上。
血顺着石板沟壑流进路边沟渠,转瞬染红浅浅河水。
没有人溃逃。
新选组军纪刻骨。
倒下一人,身后立刻有人补上位,长刀出鞘,死死堵住巷口。
土方岁三亲自联络各巷之间。
伊藤博文和森川元通带着长州军摸清巷道路线,开始迂回包抄,从两侧民居翻墙突进,截断新选组巷与巷的联系。
原本连成一片的街巷防线,被一点点分割,撕碎,孤立。
每一条小巷,都变成一支小队的死战之地。
有的队士胸腹中弹,半跪在地,依旧握刀撑着身体,盯着前方敌军,直至气息断绝。
有的断了手臂,靠墙体支撑,单手握刀死守巷口,血一路滴落。
有的被炮火震碎耳膜、震懵神智,凭着多年厮杀本能,依旧挥刀格挡突刺。
昔日京都最令人战栗的利刃集团,此刻没有暗杀,没有突袭,也没有暗夜缉凶。
他们在日光硝烟里,以旧时代的白刃,硬扛新时代的枪炮。
明知守不住街巷,明知挡不住新军,明知时代已经翻页。
战斗中,幕府军的旗帜在炮火中倒下,而政府军则竖起了象征天皇的“锦之御旗”。
张开的这面旗帜下,再向天皇的军队开火,意味着成为“朝敌”。
战役的胜负,在开战三天内便已见分晓。
败退的幕府军退守淀藩城,然而,原本依附幕府的淀藩,在看到政府军的“锦之御旗”后,拒绝为德川军提供入城掩护,甚至拒绝借道,而幕府军在撤退途中也遭到了赤报队的伏击。
相乐总三勒住身形,目光冷冽扫过逃窜的人群,肩头红布在风里猎猎翻飞。
这支由农民乡士组成的队伍没有厚重铠甲拖累,个个身形轻捷,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侧翼穿插而出。
队员们或是握着短刃,或是端着火铳,呈散线队形紧紧咬住败军尾部,不急于正面猛攻,却死死黏住不放。
“旧朝苛政,压榨民生,今日就是清算之时,肃清残部!”
赤报队勤王以对幕府败军的追猎开始。
败退的幕府士卒本就心神涣散,后方骤然响起喊杀声,顿时人心更乱。
落在队伍末尾的伤兵,掉队武士首当其冲,赤报队队员借着田埂、林木、断墙掩护飞速突进,短刀寒光一闪,便拦下企图逃窜的敌兵。
相乐总三奔走在追击最前方,目光紧盯幕府军主力撤离的方向。
他约束麾下队员严守底线,绝不惊扰沿途百姓。
口中不断高呼口号,将年贡减半,朝廷新政的话语传遍沿路,既震慑惶惶不安的败军,也让周遭观望的民众知晓战局走向。
原本中立的津藩,在看清风向后果断倒向新政府,从侧翼对幕府军发起突袭。
德川庆喜眼见大势已去,一月三十日凌晨,抛下部队,只身乘坐军舰逃回江户。
《五条御誓文》,为了西方列强对新政府的支持,睦仁天皇正式全盘承认了所有的不平等条约。
鸟羽伏见大胜后,新政府立刻反悔“年贡减半”承诺,因为财政根本扛不住,当初只是拉拢民心的权宜之计。
三月末,朝廷正式废除年贡半减令,并对外宣称,“减半之说,乃相乐总三擅自散布,与朝廷无关”。
同日,下令赤报队立即撤回京都。
相乐总三率队抗命,继续沿东山道北上。
朝廷将其定性为赤报队“假借官军之名,私征物资,劫掠村邑,煽动农民动乱,违抗军令”,宣布其为伪官军,贼党,令诸藩全力追讨。
不久,相乐总三被捕,队员或杀或俘。
不经正式审判,直接判其死刑。
相乐总三临刑前怒喝,“年贡减半,是你们亲口许诺!今日却杀我灭口?这天下,终究是你们武士的天下!”
祈只能旁观者相乐总三被斩首。
新政府果真拿着坂本龙马构建的世界欺骗百姓,相乐总三没看到,新政府的维新只是需要农民出钱出力,不需要农民说话。
德川庆喜逃回江户后,新政府以东征大总督名义率五万官军压境 。
近藤勇也帅残部北上。
四月江户无血开城,德川庆喜退隐,葵旗落地,幕府统治终结。
随后新政府将江户改名东京,定为新首都。
为长期统治,收揽诸藩,新政府把三职改成太政官七部制,名义“三权分立”,实则萨长寡头集权。
太政官为最高机关,议政官以立法,行政官以行政,神祇官,会计官,军务官,外国官,刑法官分管祭祀,财政,军事,外交,司法。
其核心人事全在萨长。
而且辅相是三条实美,军务官是西乡隆盛,桂小五郎与大久保利通主导议政与政策制定。
京都,大阪,江户依旧由中央直辖,长官由朝廷任命,全国二百余藩暂时保留,大名继续统治,但必须承认新政府,上缴年贡,出兵助战攻打会津。
五月,春寒料峭,下总国流山的乡间土路泥泞不堪。
近藤勇率残部退至此处,暂驻于当地乡绅的宅院,意图收拢败兵,再图后举。
四更天,天色如墨,萨摩藩悄无声息包围流山驻地。
枪响划破晨雾,政府军从四面突进。
新选组残兵仓促拔刀应战,寡不敌众,片刻间便被冲散。
庭院内血溅土墙,喊杀与惨叫混着泥水飞溅,旧幕武士的最后顽抗,在绝对兵力碾压下不堪一击。
混战中,近藤勇一身沾血的浅葱色羽织,拄着长刀立在廊下。
见大势已去,近藤勇横刀欲切腹自尽。
土方岁三一把按住近藤勇的刀柄,声音嘶哑,“你若死,新选组便真的散了,化名投降,保全弟兄。”
近藤勇盯着土方岁三布满血丝的眼,又瞥了一眼院内拼死抵抗,不断倒下的队士,长刀“当啷”落地。
近藤勇被转押至板桥总督府,连日审讯中,他始终坚称化名,毫无破绽。
囚室的木板门被推开,脚步声踏过潮湿的泥地,在近藤勇面前停下。
近藤勇被麻绳反绑着,坐在草席上,肩头的浅葱色羽织早已被血污和泥土浸透,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近藤勇抬起头,是加纳鹫雄,原御陵卫士。
不自觉浑身一震。
“新选组局长近藤勇,已验明正身。”萨摩军官的声音冷硬如铁,“判斩刑,即刻押赴刑场。”
祈踩着泥泞的土路,穿过半塌的町屋,一路打听土方岁三的消息。
小院很静,静得不像在战火纷飞的江户。
院门虚掩着,风一吹,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
祈推开门,院子里只有几株枯瘦的梅树,枝头没有花,只有几片残叶在风里打着旋。
祈放轻脚步,走到廊下,才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冲田总司半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祈,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冰冷虚弱的笑。
“是你啊,”冲田总司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来找土方先生的吧?”
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陪我三招,三招打败我,我就告诉你。”
说着,冲田总司拿起身边的剑。
两人站在院中,各自缓缓抽刀。
一招,两人势均力敌,两剑,冲田总司落了下风,三刀,冲田总司顺着祈的剑刃倒下。
“说来可惜,藤堂平助说你的剑当世一绝,我还没有好好和你分个胜负。”
冲田总司把剑举到自己眼前,指腹划过剑刃,最后轻轻将剑放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