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岁三按刀站在巷口阴影里,新选组的队员从两侧墙后围了上来,刀刃映着灯笼的红光,像一片凝固的血。
藤堂平助缓缓站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刀,目光从伊东的尸体上移开,直直看向土方。
“让开。”他的声音很轻。
土方岁三往前踏了一步,刀鞘在石板上敲出一声冷响,“藤堂,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藤堂平助笑了,“回哪里?回那个容不下一句异见的地方?回那个白日欺压百姓,夜晚屠杀志士的地方?回那个只能事事严格听从你土方岁三,不能有自己想法的地方吗?”
藤堂平助往前又走了一步,刀身缓缓出鞘半寸,露出一道冷光,指尖顿住摩挲刀身,“当初我跟着近藤,跟着你,是为了尊王攘夷,为了天下太平。可现在呢?为了一个早就腐烂的旧秩序,打压新世界的到来。”
土方岁三面色沉郁,并不出声。
藤堂平助的刀彻底出鞘,在巷子里划出一道清冽的弧光,“土方,你要拦我,就动手吧。”
话音未落,刀风已撕裂巷中夜雾,带着破釜沉舟之力,朝着土方岁三劈了过去。
祈适时从屋檐上跃下,为藤堂平助挡住身后合围的冲田总司。
冲田总司看见祈,脸上漫不经心的笑严肃了几分。
一时整条小巷中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撕碎死寂夜色。
土方岁三刀法凛冽狠绝,每一刀都奔着致命要害,藤堂平助刀锋决绝,亦无半分怯懦退让。
冲田总司腕力骤然叠加,快刀连斩,刃影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祈一一拆解,格挡,卸力,每一招精准利落,硬生生接下冲田总司的快攻。
旋身一脚踹向冲田总司胸膛。
可是白刃已经刺穿藤堂平助的心脏。
鲜红的血瞬间浸透羽织,染红衣襟。
土方岁三抽刀后撤,血珠顺着刀尖滴落,砸在石板上,声响清脆刺骨。
转瞬之间,土方岁三,冲田总司,合围祈一人。
土方岁三攻肩上,冲田总司攻脚下。
两道刀光前后夹击。
祈并不退却,旋身刀尖冲向围过来的其他新选组队士。
刀刀见血,右臂却隐隐刺痛。
祈一声请喝,“快走。”
余下的御陵卫士从祈杀出的血路中飞身离开。
祈抬剑挡住想要追赶的新选组队士。
胶着之时,伊藤博文往新选组身后丢了一颗炸弹。
“你怎么和新选组拼起命来了。”
伊藤博文和祈趁乱离开。
祈擦掉脸上沾的血,低头敛眸,并不作答。
“桂先生让我跟着你,不跟不知道,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收剑收了两次才把剑收回鞘中,祈捏着衣袖,眼中泛上疲惫。
“我哥呢。”祈找了一个话题。
“军中呢,高杉大人走了,藩兵和奇兵队不能没人看着。”伊藤博文轻叹一口气,“桂先生还把坂本龙马手下在长州能领兵的调走了,这下更是难办。”
想到什么,伊藤博文不说话了。
“桂先生就身在京都,已经知道了坂本龙马遇刺的消息了。”伊藤博文看着祈的脸色。
“他在千鹤那里吗。”祈问。
“嗯。”伊藤博文回应。
二楼,桂小五郎正与千鹤说着话,森川元通在一边握刀等候。
祈带着一身血腥与冷气进来。
祈伏身行礼,“桂先生,如果您还认坂本龙马撮合萨长同盟,以保全长州,就别把他的公议,议会,当成集权的幌子,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别让他白死。”
祈重重磕头。
桂小五郎并没有说话。
祈闭闭眼,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晰,“权力在您的手里也好,但万万别给天皇行吗。我们推翻幕府,为的就是打破一家独大,若是权力再度归于一人之手,往日种种必然再次重演,日后所有变革都会围绕着王权得失打转,再也容不下天下苍生的心意。”
桂小五郎手握茶杯,目光落在祈沾着血迹的衣摆上。
千鹤把祈扶起来,“当务之急,也是先平了幕府,往后政体该如何确立,各方自有商讨的余地,不是吗。”
千鹤看向桂小五郎。
“父亲也说过,天下者,万民之天下也,非一人之天下,桂先生早年也在父亲的松下村塾学习,您也必对此记在心里的吧。”
桂小五郎看了一眼两人,轻轻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森川元通和伊藤博文跟着离开。
屋中只剩下祈和千鹤。
千鹤看着身侧眼神有些无光的祈,手摸了摸祈的额头。
额头滚烫。
“无碍。”祈抿抿泛白的嘴唇。
千鹤熬了药汤,祈睡了一天一夜。
近藤长次郎敲门进来,祈正喝着药汤。
“祈殿,陆奥那边认为是日前商队撞了纪州藩的船,反让纪州藩赔偿让纪州藩怀恨在心,故计划杀了纪州藩在京都的重臣,眼下已经去天满屋了。”
祈右臂抽疼,立刻起身。
千鹤及时为祈围上围巾。
祈到天满屋时,看着陆奥宗光带着十六个人像猛虎一样冲了进去,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二楼的新选组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酒杯碎在地上,酒液混着雨水流成一片。
“三浦休太郎!出来!”祈并不立刻阻止,听着陆奥宗光的喊声,嘶哑着混着屋外雨声,震得纸窗嗡嗡作响。
三浦休太郎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
新选组的护卫们反应过来,举着刀冲上来,刀光剑影里,陆奥宗光的肩膀被砍中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刺穿了护卫的胸膛。
陆奥宗光冲上前,一刀砍向三浦休太郎,却偏到了肩膀。
可就在这时,更多的新选组队员冲了进来,陆奥宗光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咬牙倒地声混着雨声。
祈及时出剑挡住新选组砍向陆奥宗光的乱剑。
陆奥宗光眼睁睁看着三浦休太郎被护卫们护着逃出了天满屋。
陆奥宗光血淋淋的胳膊提着刀,跟着跃出天满屋,但落地后四下环顾,不见人影。
刀从他的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雨还在下,天满屋的灯火被砍碎了,一片漆黑。
陆奥宗光瘫坐在地上,手握成拳,指节发白,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
陆奥宗光捞起剑,想要就此自戕。
祈一把抓住剑身,剑刃划破手心,血珠一滴滴混着雨水流下。
祈沉默着看着陆奥宗光。
陆奥宗光手指用力到泛白。
两人谁也没有松手。
“活着,回长崎。”
祈轻轻说,不知道隔着雨幕,陆奥宗光听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