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看着苏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猎人对猎物的笃定,没有大小姐的居高临下,那是一个人在午夜,把自己打开了一小部分,安静地着等待对方走进来。
代驾把车停在了阮沅的出租屋楼下,暖黄色路灯照在车顶上。
阮沅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后座上,思考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苏挽放在座椅上的手。
只握了一下,很短暂,苏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阮沅就松开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阮沅的手一直是偏凉的,但刚才那一握是温热的,像是全身攒下来的所有热度,都在那一个瞬间递了过来。
车窗被敲了两下,苏挽抬头,阮沅站在车外,弯着腰,脸对着车窗里面。她的脸被路灯照得很清楚,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
“苏挽,”她说,“晚安。”
然后她直起身,走进了楼道。
苏挽坐在后座上,握着自己的手,慢慢笑了。
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苏挽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三楼那扇亮起来的窗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阮沅发的微信:“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苏挽回了好,嘴角扬起来,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车窗外霖城的夜色飞快地往后退,苏挽想,胆小的兔子,终于肯走出那扇紧闭的门了。
阮沅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
苏挽回了:“我到了。”
阮沅几乎是秒回:“早点休息。”
发完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对话框开着,她侧过身,蜷起来,看着那个对话框,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的一点点亮,阮沅闭上眼睛,她想起苏挽在车上说那句话的意思“因为我想让你看我,看真正的苏挽。”
苏挽说这话时候声音是哑的,但眼睛很亮,一下子就照亮了她空旷漆黑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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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开始翻看和苏挽的对话框。
大部分消息是苏挽在发,她回几句简短的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就远了。
阮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气扇里飘出来,散在夜色里。
她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放下窗帘,阮沅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下。
阮沅从床边滑下去,后背靠着床沿,凉意透过T恤渗进皮肤里,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手机放在脚边,屏幕朝上,和苏挽的对话框还亮着。
阮沅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很奇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好像莫名其妙的接受了某种东西。
按道理以前被人追的时候,那些人追不到就算了,说一句“你太难搞了”就走了,走了就走了,她松一口气。但苏挽不一样,苏挽不走,苏挽说“好”。每天咖啡放在她桌上,便签上照样写字,每天下班车停在公司楼下,带她去吃饭,去玩,每天晚上八点,电话准时打过来,问她今天累不累,问她吃了什么,问她开不开心。
阮沅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嗯”,“还好”,“吃了”,“开心”。
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不多给一分,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黑暗里,把苏挽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放一遍。
她知道苏挽说“降温了,明天多穿点”的语气带着一股怕她照顾不好自己的操心,说“你早点睡”之前的笑,那笑意像一颗石子投在她心底,一圈一圈荡起涟漪。
她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恋人。
之前说只是做朋友,现在好像已经超出界限了,并且已经不受她控制的发展下去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苏挽了,她开始期待。可是没有期待才不会失望,她不想期待。
但是心底的声音在说,我想。
阮沅问自己,她可以期待吗?
她不知道。
苏挽那样热烈,直接的人,她想要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从来不等,从来不犹豫。但之前同事都说她脾气不好,阮沅见过她在工作面对外人的样子,凌厉强势,不容反驳,确实脾气不好。
但是面对阮沅,她从来没有对阮沅发过脾气,甚至可以说是温柔耐心到了极点。
阮沅说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她立马答应,带人去,没有瞧不起,也没有觉得你上不得台面,阮沅回消息慢了,她不催。阮沅不主动,她不问。在她面前,苏挽把所有的热烈都收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好”字,放在对话框里,等阮沅什么时候想看了,就能看到。那是一种温柔的宠溺,能把人溺死的东西。
阮沅突然就有了一种愧疚感,同时她内心在怕,怕的不是苏挽,是自己。
怕自己伸出手之后,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哪只脚,怕自己朝苏挽走过去之后,走到一半又缩回来,怕自己缩回来的时候,苏挽的手还伸在那里,掌心朝上,等她。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把苏挽的“好”也算了进去,她算苏挽什么时候会腻,算苏挽什么时候会发现她不值得,算苏挽什么时候会把那只手收回去,她算了很多天,可苏挽的手一直放在那里。
阮沅抬起头,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烫。
她打开和苏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