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崩塌,残红落地,像一场终于醒转的噩梦。
沈未寻将庄意迟安放在一棵枯槐树下,嫁衣褪去大半赤红,只剩斑驳暗红,像血痕溅在素白神力上。她垂眸凝神,一手扶着庄意迟的肩,一手渡入神力,淡白神光温柔地包裹住对方破损的妖丹。
庄意迟闭着眼,睫毛轻颤,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点血色。她没有抗拒,任由沈未寻的神力温养,呼吸轻而缓,倒像只全然信任的狐。
“影主未死。”她突然低声开口,声音微哑,“他方才消散,并非败逃。”
沈未寻指尖一顿:“你察觉到了?”
“他的邪戾之气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散入人间怨气,另寻藏身之处。”庄意迟睁开眼,狐眸里尚存一丝凝重,“他这是在养势,等下一次反噬。”
沈未寻默默颔首,眉峰微蹙:“阴村之怨,本就是他补身的养料。破了一局,他反而更难根除。”
两人皆是沉默。
这不是一场能彻底了结的战争。
影主藏得深,布的局更广,他们每斩一处邪祟,都是给影主递机会。
庄意迟看着她眉间的沉郁,轻轻抬手,触了触她的眉心:“别皱。”
她的指尖温软,略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沈未寻肩背微僵,却没躲开,只是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瞬。
“我们还有时间。”庄意迟放缓声音,眼底却浮着一层浅淡的温柔,“先恢复伤势,再寻他踪迹。此去前路,虽有杀机,却也……不至于孤身。”
最后五字,轻得像风。
可沈未寻听得明白。
她垂眸,没否认,也没回应,只是收回神力,将庄意迟的伤势稳住大半:“还能走。”
庄意迟笑了笑,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沈未寻按住肩。
“别动。”沈未寻冷淡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你伤未愈,我背你。”
庄意迟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没推辞,只是顺势靠了过去,肩背贴上沈未寻微凉的嫁衣——此刻嫁衣大半褪去红,只剩素淡神光里的一点残红,像沉夜里的血痕。
“沈神官亲自背我,”庄意迟低低道,狐眼弯起,“我怕是要终生难忘。”
沈未寻:“……闭嘴。”
她嘴上凶,动作却极轻,稳稳托住庄意迟的腿弯,将人背起。
身形虽仍清冷,却稳得让人安心。
庄意迟趴在她背上,鼻尖触到她颈侧的温度,呼吸微滞。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倒像人间某段寻常姻缘——不是神妖宿命,不是杀伐纠缠,只是两人并肩,在残村晚风里,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轻轻抱紧沈未寻的腰,将脸埋进她颈窝:“走。”
沈未寻没回头,只是稳步离开破败的荒村。
脚下土路逐渐恢复原本的枯涩,方才幻境崩塌后的残痕慢慢淡去,草木重又挺立,只是村子深处,仍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像游丝,绕着槐树根,绕着枯墙,绕着每一个曾经惨死的女子。
影主的气息,还藏在村子的某一处。
并未走远。
两人走出村口时,天色已暗,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沉重的黑布覆在天际。
沈未寻将庄意迟放在一块平整石上,抬手挥开一层薄薄的雾霭:“此处不宜久留。”
庄意迟颔首,目光望向远处群山起伏的轮廓,狐眸眯起:“影主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我们疗伤时袭杀。”
沈未寻沉吟:“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
她转头看向庄意迟,眼底一片澄明:“他以为我们虚弱,想趁人之危。我们就偏要在他最以为稳的时候,寻他破绽。”
庄意迟轻笑:“沈神官越来越像我了。”
沈未寻耳尖微红:“少自恋。”
她转身,看向村子深处那片扭曲的黑气,指尖剑柄微响,神光渐盛:“先断他此世根基。”
话音落,她迈步逆行。
庄意迟立刻跟上,九尾舒展,淡青妖力如网铺开,探测沿途阴气轨迹。
再次踏入荒村,气氛愈发诡异。
幻境碎裂后的残红飘得像血雨,枯树落叶层层叠叠,空气里只剩腐木与陈年血锈的腥气。每一条巷、每一扇门、每一块墙根,都像憋着不肯散去的冤魂。
影主就藏在其中。
沈未寻一路用神力扫过阴气,越走越深——阴气越来越浓,却越来越“静”。
不像喜妇幻境那样躁动,而是沉沉的,像蛰伏在地下的东西,耐心地等。
庄意迟突然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小心。”
她的指尖紧贴在沈未寻的肩头,力度极轻,却极稳。
沈未寻停下脚步。
前方,整座宅院的方向,黑气凝聚成一团浓黑的云,像一块凝固的铁,沉在半空。
那是阴婚幻境的核心区域。
影主就藏在那里。
“他在等我们。”庄意迟轻声道,“用方才未散的怨气,布下最后的杀局。”
沈未寻目光沉冷:“那就让他等不成。”
她抬脚,步伐加快,纯白神光自脚底升起,照亮整条巷弄。
剑鸣轻响在喉间,下一瞬,便带着破邪的锋芒,直入宅院中央。
宅院大门敞开,里面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刚才的诡异喜声,也没有怨魂哭腔,只剩绝对的静。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未寻停下,反手将庄意迟护在身后:“进去。”
庄意迟点头,狐眸微眯,淡青妖力在周身凝成一层薄盾。
两人并肩,一步步踏入宅院。
院子中央,那座红喜楼的残迹仍在,红绸碎落满地,喜字被黑气腐蚀,只剩一圈暗红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