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染纸坊的残页
邱莹莹的胶鞋踩在染纸坊的青石板上时,鞋底沾着的金箔碎屑在地上拖出细碎的亮痕,像谁撒了把断碎的星子。这座“云章坊”藏在山涧旁的老林里,作坊的木楼歪歪斜斜地倚着崖壁,窗棂上糊着的桑皮纸已经泛黄发脆,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无数只蝉在同时振翅。空气里飘着股奇怪的味道,是松烟墨混着朱砂的腥气,冷不丁钻进鼻腔,带着点涩,像嚼了口没泡开的茶叶,又像含着枚生锈的铜钱——都是些化不开的沉郁。
委托她来的是染纸坊主人的孙女,叫墨青黛,一个总围着靛蓝围裙的姑娘,指尖永远沾着洗不掉的颜料,说起话来总爱摩挲围裙上的墨渍。“邱侦探,”青黛的声音比砚台里的宿墨还稠,围裙的边角被她绞出深深的褶,“我爷爷三天前在阁楼染‘云纹纸’,就再没下来。楼梯口的染缸翻了,靛蓝染液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洼里漂着半张染坏的纸,纸上用指甲刻着个‘砚’字,纸边还挂着点皮肉,和爷爷虎口上的裂口一模一样。”
邱莹莹接过那半张残纸,纸质厚实,纤维里嵌着些细碎的金箔,在光线下闪着冷光。她翻着青黛递来的纸谱,泛黄的纸页记着光绪年间的染纸配方,其中一页用朱砂画着方砚台,砚边堆着叠染好的纸,纸上写着“纸七染,墨三研,页残缺,念不全”。她问:“光绪年间,坊里是不是有个叫砚秋的画师?”青黛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木匣,打开来是方端砚,砚池里的墨垢已经发硬,砚边刻着个“秋”字,刻痕里嵌着点暗红的粉末,像干涸的血。“老账簿说,砚秋先生是个游方画师,当年在坊里住了三年,专画山水,画纸都是爷爷的爷爷亲手染的。可他在一个秋雨夜突然走了,只留下这方砚台,和半张没画完的《山涧图》,画的正是这染纸坊的后山。”
此刻邱莹莹站在阁楼的楼梯口,楼梯的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呻吟,像随时会散架。阁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微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染架,上面挂着排未干的纸,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墙上,像群展翅的鸟。楼梯扶手的裂缝里,嵌着些干燥的墨块,凑近了看,墨块里还缠着根灰白的头发,和青黛爷爷的发色一模一样。
“沙沙——”
阁楼里突然传出纸张摩擦的声音,轻得像春蚕啃桑叶,却带着股执拗的劲,震得楼梯扶手都在微微发颤。邱莹莹举着手电筒往上照,光柱劈开昏暗,照见阁楼的角落里,立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染纸坊的蓝布衫,背对着楼梯,正弯腰在案前写字,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爷爷!”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刚要抬脚往上走,却被邱莹莹拽住——那人影的脖颈处,有圈极细的红痕,像被丝线勒过,红痕里嵌着些金箔碎屑,和残纸上的一模一样。
“别上去。”邱莹莹的手电筒扫过楼梯转角的墙壁,墙上挂着排染好的纸,其中一张“云纹纸”的纹路格外清晰,竟像幅缩小的《山涧图》,只是图里的山涧旁,多了个撑伞的人影,正往远处走,伞面上的花纹,和砚秋先生留下的半张画里的墨迹,分毫不差。
阁楼里的摩擦声突然停了,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发出“啪”的轻响。邱莹莹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青黛的爷爷,而是个用桑皮纸扎的假人,身上穿着蓝布衫,脸上贴着张画,画的正是爷爷的模样,眉眼处的颜料却在往下淌,像在流泪。假人的手里,攥着张染坏的纸,纸上的“砚”字被靛蓝染液晕开,像朵正在腐烂的花。
“他不肯把那幅画画完。”
个男声从阁楼深处飘出来,带着松烟墨的冷冽,顺着楼梯缝往下钻,缠上邱莹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里混着点粗糙,像蹭过未打磨的砚台。她举着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案头,案上的染缸里,泡着叠未完成的“云纹纸”,纸页间夹着支毛笔,笔锋上的墨还没干,在染液里晕开,像朵墨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