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钟表匠的最后齿轮
邱莹莹的皮鞋跟磕在钟表铺的铜门槛上时,金属碰撞的脆响里混着丝齿轮卡壳的闷响,像有谁在暗处用力拧着发条。铺门是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哀嚎,门框上挂着的铜铃铛晃了晃,铃舌却纹丝不动,仔细看才发现铃舌被根细铁丝捆着,铁丝上缠着圈发黑的棉线,像根细小的绞索。
委托她来的是钟表铺学徒阿钟,一个左手无名指缺了半节的少年,怀里抱着个拆开的座钟机芯,齿轮间卡着片干枯的指甲,指甲缝里嵌着点黄铜粉末。“邱侦探,”阿钟的声音比发条还紧,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咬牙,“师父三天前修那只法国大座钟时,突然就没了声息。工作台的油灯还亮着,镊子上夹着个没安好的齿轮,齿轮的齿牙上沾着点皮肉,和师父拇指上的茧子一模一样。老街坊说,是被‘钟煞’拖进机芯里了,光绪年间有个钟表匠,为了修一只怀表,把自己的骨头磨成粉当齿轮油,最后整个人缩成了座钟里的一块发条,上弦时还能听见他哼着修钟的调子。”
邱莹莹当时接过那枚卡着指甲的齿轮,齿牙间的黄铜粉末里混着些暗红色的碎屑,凑近了闻,有股铁锈混着松节油的味道。她翻着阿钟递来的修钟账簿,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民国三十六年的维修记录,其中一页用红墨水画着只怀表,表盖里写着“齿轮十三枚,人心一颗,可转百年”。她问:“光绪年间的钟表匠,是不是姓魏?”阿钟突然从工具箱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来是枚铜制齿轮,齿轮背面刻着个“魏”字,齿槽里还卡着根银白色的发丝。“老街坊说,叫魏守时,据说他能让停了几十年的钟重新走起来,可他修的钟,夜里总会多走一个时辰,像是在补什么没走完的时间。”
此刻邱莹莹站在钟表铺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摆满了各式钟表零件,齿轮、发条、游丝,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最显眼的是那只法国大座钟,红木外壳上的鎏金花纹已经斑驳,钟面的玻璃罩裂了道缝,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与账簿上魏守时最后修钟的时间一模一样。座钟的底座有处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人用重物砸过,凹陷里嵌着些黑色的纤维,是羊毛的,和魏守时照片里穿的羊毛马甲材质相同。
“咔啦。”
座钟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齿轮从内部脱落。邱莹莹凑近玻璃罩,看见机芯深处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正用镊子夹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和阿钟的师父极其相似。人影的左手始终藏在机芯后面,像是在捂着什么伤口。
工作台的抽屉突然自己弹开,里面露出把生锈的修钟刀,刀刃上沾着点暗红色的结痂,结痂里裹着根细铜丝,正是座钟机芯里的型号。抽屉底层压着张泛黄的纸条,是魏守时写的修钟心得:“钟之魂在齿轮,齿合则时准,齿错则时乱,若遇‘卡壳’,需以‘活物’润之,方得始终。”
“活物润之……”邱莹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刀背,突然想起老街坊的话,“难道真的要用骨头磨粉?”
“不是骨头。”阿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拿着块沾着油污的布,正在擦拭一枚旧怀表,“是这个。”他把怀表递过来,表盖内侧刻着个“苏”字,打开表壳,里面的发条上缠着缕乌黑的长发,发梢系着个极小的银铃铛,和门框上被捆住的那只一模一样。
“民国三十六年,苏小姐的怀表停了,”阿钟的声音沉了下去,“她说是魏先生修坏的,天天来铺子里闹,魏先生没办法,就把自己的头发缠在发条上,说‘这表走一天,就当我陪你一天’。后来苏小姐病死了,怀表再也没被人动过,直到上个月,师父发现它自己开始走了,走得比任何钟都准。”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座钟的机芯上,人影的左手终于露了出来,拇指上果然有块茧子,正用力按着一枚错位的齿轮。齿轮的齿牙间卡着片碎玻璃,正是钟面裂缝掉下来的,玻璃上沾着点白色的粉末,是阿钟师父常用的止痛粉。
“师父的拇指受过伤,”阿钟的声音带着哭腔,“三年前修钟时被齿轮咬掉块肉,阴雨天总会疼,他说这是‘钟神’在提醒他,修钟不能急。”
座钟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玻璃罩的裂缝越来越大,机芯里的人影开始扭曲,像是被无数齿轮挤压。邱莹莹突然注意到座钟底座的凹陷处刻着个极小的“卡”字,像是魏守时的笔迹。她用修钟刀撬开底座,里面露出个暗格,暗格里铺着块黑色的绒布,放着十三枚铜齿轮,每枚齿轮的背面都刻着个字,合起来是“时不我待,唯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