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VP之后,林见微的工位从十六楼靠窗的位置搬到了同楼层另一个区域。新工位比原来大了一些,多了一个抽屉柜和一把给访客坐的折叠椅。桌上多了一盆刘敏送的绿萝——叶子油绿发亮,藤蔓已经垂到了桌沿下面,盆边贴着一张淡绿色便签:祝贺升职。这盆比原来那盆好养。她每天来上班时先给它浇水,然后把当天要处理的事情列在笔记本左边那一页——项目进度、条款待办、需要回复的邮件。每完成一项就在旁边画一个小方框。这个习惯从她实习时开始,现在笔记本已经用到了第四本,前三本的封面都磨出了毛边,整齐地码在抽屉最里面。
升VP带来的变化比她预想的要具体。首先是邮箱里多了很多不是直接项目相关的邮件——部门管理通知、跨部门协作邀请、公司战略讨论会的纪要。其次是她的日程表开始被各种会议占据,有些是沈伯远让她代他出席的,有些是其他MD邀请她旁听的。刘敏说这叫“VP税”——升到一定级别之后,要花更多时间在会议室里,而不是在尽调报告上。她说这话时正把一份新的项目分配表贴在茶水间公布栏上,贴完之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说对了,你这个级别的VP有资格带实习生了,你要不要申请一个。
林见微想了想,说要。刘敏说公共实习生池那边有几个新人,回头把简历发给她。
第二天,刘敏把一叠实习生简历放在她桌上。她翻了几份,每份简历都写得很漂亮——名校背景、相关实习经历、各种社团头衔和奖学金。她翻完放在旁边,没有立刻做决定。刘敏问她有没有看中的。她说再看看。
她是在打印机旁边发现何知予的。
那天下午,她拿着一份需要打印的尽调报告走到打印区。打印机前面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一只手在打印机底部抠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瘦长的手臂,手腕上戴着一只电子表,表带是新换的,但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箱,里面全是打印纸。他的手指在打印机进纸槽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扯出一小截卡在里面的纸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整张皱巴巴的纸抽出来。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是某份尽调报告的某一页,页边被碾出了好几道黑色的滚轮印子。
他把纸放在桌上,试图把褶皱抚平——先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再用指甲沿着滚轮印子轻轻刮,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然后他抬头看到了她。他站起来,个子比她高不少,但肩膀还没完全长开,站姿有点含胸,像一把还没折叠好的雨伞。
“对不起,打印机卡纸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是您的报告吗?我刚才正在帮研究部的同事复印材料——纸卡在里面了,我已经取出来了。”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似乎还想继续抚平它。
她看了一眼打印机旁边的纸箱,里面还有大半箱打印纸。“你是哪个部门的实习生?”
“公共实习生池的,还没有被分配到具体VP组。我叫何知予。”
公共实习生池。这个名词林见微听过——每年校招季,澄泓会统一招一批实习生,先放在公共池里,由各个业务线的分析师们按需分配任务。在公共池里等着被挑中的过程,有时候比面试还漫长。她注意到何知予的工位就在打印区附近一个小角落里——桌上堆着几份其他分析师交给他复印的材料,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项目管理手册,书页边缘贴了一张淡绿色便签,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下午要完成的事项。便签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没有毛边。桌上还有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杯底压着一叠已经整理好的打印材料,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夹好,回形针的方向全部一致。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任务?”她问。
“帮消费品组的张分析师印一份行业研究报告,两份——刚才已经发到他的邮箱了。还有帮投后管理部的周分析师整理一家被投企业的季度经营数据,表格已经做完了。等一下要去十六楼送一份材料。”他把自己的临时工牌拿起来挂在脖子上。工牌是新的,白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看起来更紧张一些。
“你的位置在哪?”
“暂时在这边。研究部公共区靠墙那个位置,没有固定工位。”
她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打印材料走了。回到工位之后,她给刘敏发了条消息:公共实习生池里有一个叫何知予的人,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的简历。刘敏秒回了两个字: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