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落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晴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叹息之间的复杂声响,最后说了一句“行吧姐,我想办法”,然后挂断了电话。
白卿落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感觉天花板在旋转,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温予说“明天”时可能的表情——大概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嘴角既不弯也不翘,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
但她偏偏就吃这套。
第二天的品牌活动被周晴硬生生从下午两点改到了上午十点。白卿落四点就起床化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化妆师一拿起刷子她就精神了,对着镜子说:“今天妆淡一点,不要太浓。”
化妆师手一抖:“姐你平时不是要求越浓越好吗?”
“今天我见人。”
“见谁啊?”化妆师问完就看见周晴在镜子里疯狂使眼色,立刻闭嘴了。
最后化出来的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伪素颜妆,清透得像是没化妆一样。白卿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衣帽间里挑了一条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
周晴看着她这身打扮,嘴巴张成了O型:“姐,你今天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是吗?”白卿落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就对了。”
LV的活动比预想的顺利,白卿落在现场笑容得体、举止大方,每一张照片都拍得无可挑剔。但活动一结束她就跑了,高跟鞋都没换,直接穿着细高跟跑过商场的大理石地面,周晴在后面拎着她的平底鞋追了整整一层楼。
“姐!鞋!换鞋!”
白卿落一边跑一边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上,从周晴手里抢过平底鞋套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特工电影里的换装镜头。
“我走了!今天别给我打电话!”她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车开到北大东门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白卿落下了车,站在校门口,风吹起她的长发和风衣下摆,阳光落在她奶白色的裙子上,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路过的大学生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她,小声惊呼着举起手机。
白卿落没有在意那些镜头。她在等人。
等了大概五分钟,校门里走出一个人。白衬衫,低马尾,黑色帆布鞋,双肩包只背了一边的带子,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温予走到她面前,递过其中一杯咖啡。
白卿落接过来,是热的燕麦拿铁,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那个温度、那个甜度,一样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白卿落问。
温予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美式,语气淡淡的:“你说的。”
白卿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她没有追问,因为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记不记得住一个人说过的话,大概不是靠记忆力,是靠用心。
温予说了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白卿落跟着她穿过校园,一路上她看见未名湖的水光潋滟,看见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湖面上,看见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去上课的学生,看见草坪上围坐在一起讨论课题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跟她的世界不一样。她的世界里是聚光灯、红毯、镜头、热搜、代言、通告,是所有人的目光和期待,是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的精准计算。
而温予的世界里,是论文、课堂、图书馆、未名湖的落日,是那些纯粹的、安静的、不需要表演的东西。
白卿落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风衣的领口,把脸往里面缩了缩。
温予忽然停下了脚步。
白卿落差点撞到她背上,赶紧刹住脚:“怎么了?”
温予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不用紧张。”
白卿落愣了一下:“我没紧张。”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缩下巴。”温予指着她的下颌线,“现在就在缩。”
白卿落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然后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有点恼羞成怒:“你观察我?”
温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白卿落的手腕,掌心贴着皮肤,温热的。
“走吧。”温予说,“再晚那家店的酸菜鱼就卖完了。”
白卿落低头看着温予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存在,又不会让人想要挣脱。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砰砰砰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她没有挣开。
她也不想挣开。
她们就这样穿过北大的校园,一个拉着另一个的手腕,走在四月的阳光和杨絮里。路过的学生有些认出了白卿落,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可能是因为温予的表情实在太冷淡了,冷到让人不敢靠近。
白卿落忽然想起一个很俗的问题。
她喜欢温予什么呢?
喜欢她在混乱中挺身而出的样子?喜欢她为了共享单车的调度费皱眉的样子?喜欢她在雨里脱掉鞋子说“公平”的样子?喜欢她说“不是”的时候耳朵红透的样子?还是喜欢她什么都不说、却把一切都记住的样子?
白卿落想不出答案。
她只知道,温予拉着她的手腕穿过校园的那一刻,她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