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渡凑过去。耳朵贴到他嘴边——
"不要哭。"
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水面上飘过去的一片叶子。但它从他的嘴唇里出来了,带着血腥味和雨水味,钻进了苏渡的耳朵里。
他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苏渡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说话,嗓子堵住了。
旁边的人喊——"快抬回去!压住伤口!"
她弯腰把他的头托起来,一只手托后脑一只手按伤口。血透过指缝往外冒,她撕了四截衣襟全被洇透了。
把他拖进自己搭的临时棚子里。棚子很小,树枝和破油布搭的,刚好够两个人躺。
他的呼吸很浅。
苏渡坐在他旁边。雨还在下,棚子漏水,她用最后一块干布盖在他脸上挡雨,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她攥着他的手。手指是冰凉的,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无意识的,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苏渡把她的手放进他掌心里。手指合拢了。很轻,像握住一片叶子那样轻。但握住了。
苏渡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里。肩膀抖,不出声。阿毛在旁边睡着了,她不能出声。
第二天。雨停了。水开始退。村里一片狼藉,但人全活着。
他的烧退了一点。苏渡松了一口气。
第三天。天亮了。清晨的光从东边云缝里挤出来,照在洪水退去后的烂泥上。
苏渡从棚子里出来。一夜没睡,眼睛肿着,嘴唇干裂。
她回到棚子里。
男人已经不在了。
他躺过的石头上还留着一点血迹,暗红色的,被晨露洇开了。枕头——那个叠了两层的旧棉袄还在原位。
苏渡把枕头拿起来。
棉袄底下压着一张纸。
很旧了,纸面发黄发脆,边角卷翘着,一碰就要碎。
她小心展开。
一幅画。墨笔画的,线条不精细,但每一笔都稳。画的是一棵桃树。枝干苍老遒劲,花瓣点得稀疏,几朵桃花缀在枝头,淡淡的,像刚开了还没开全。
树下站着一个人。女子的轮廓,不画五官,只画了一个身形——衣裳下摆、腰间褶皱、微微侧过头看桃花的姿势。线条很细很轻,像怕画重了就会消失。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字。
"渡"。
苏渡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纸在抖。不是风。是她自己在抖。
他记着她的名字。
画面跳了。
苏渡在渔村又活了三年。三年里她没有去过渡口。那条船在大水后漂走了,码头上的木桩断了一根。她带着阿毛过日子,补渔网,晒鱼干,上山背柴。跟以前一样,一天一天地过。
但她不笑了。以前她送饭回来嘴角会弯一下,后来那个弧度消失了。
三年后的冬天。苏渡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咳嗽越来越重,冬天咳得整夜睡不着。她不去镇上了。不走那条水路了。
腊月,第一场雪。苏渡在院子里搬了把旧椅子靠墙坐着。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很轻,吹动院墙根底下那丛枯了的野草。她闭上眼睛。
没有再睁开。
温鸢跪在轮回碑前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的。手撑在碑面上,指尖被滚烫的光灼得微微发红。泪水从脸上淌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掉在碑面上被光芒蒸成白雾。
她看到了那个握着鸡蛋不肯吃的男人。半夜一声不吭撑了大半宿船送她去镇上的船夫。帆布棚子里点一截黄豆大的蜡烛、把布包叠得整整齐齐的哑巴。算好了这一世她会在渔村转世,然后提前到渡口等着。不说话,不靠近,不表明身份。只是撑船,只是等。
洪水里伸过来的那只手。最后一句话。
"不要哭。"
温鸢把脸埋进手掌里。
谢辞站在她身后一步远。冷霜落和裴映雪在更远处。岑清河背过身去不看。
跪了很久。久到谢辞以为她不会再起来的时候,她动了。
温鸢把手从脸上拿开,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红透了,鼻尖红透了,但声音稳住了。
"他这辈子……"
她开口了。沙哑的,像被什么磨过。
"连话都不说。唯一说的一句话,是让她别哭。"
没有人接话。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扶着碑面站稳。
谢辞往前走了半步。一步远。
温鸢没回头。她把手重新按在轮回碑上。碑面的光暗下去了,桃花色的光丝在裂缝里游走,比之前暗了很多。
"下一世。"温鸢说。两个字。不是轻飘飘的稳,是压到底之后重新撑起来的稳。
她盯着碑面上那棵两寸高桃树苗的投影看了三息。枝干、叶片、桃花,和画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更轻,像只说给自己听。
"他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顿了一下。
"在我大比受伤的时候。"
身后安静了。
谢辞站在那里,一步远。风从轮回碑的裂缝里吹出来,带着极淡的桃花香气,裹着碑面的光一起散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