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响了。脚步声进来了。五步之内,呼吸声到了琴房内部空间。他在角落站住了。
"你站着做什么?坐。"
没有声音。身体极细微地晃动,重心在左右脚之间移了一下又移回来。犹豫。
"翠竹,搬个凳子。"
凳子放下后脚步声动了,走到凳子前,坐下。他先用手指摸到了凳面再慢慢坐下,控制了臀部落凳的速度。不想出声。
阿渡开始弹琴。曲子三十六段,比平时慢了半拍。角落里没有一点声音,他的呼吸压到了几乎听不见,像怕呼吸声盖过琴音。
弹到第十九段,阿渡停了。故意停。安静了两息。角落里也没有声音。
然后继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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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十日起,那个人每天上午送完水后在琴房门口停一息。阿渡让翠竹在角落铺了竹席。
他进来了。脚步比第一次更轻,坐下时同样先摸索竹席边缘。阿渡没有弹琴,两个人在安静里坐了一刻钟。
阿渡听着他的呼吸。走路时急促,坐下来后逐渐变慢。三十息后频率稳定——比普通人慢两成。安静时的心跳余音从呼吸间隙里透出来,频率不快不慢。心跳和呼吸的配合极好——呼气结束的瞬间吸气开始,没有空隙。这是常年打坐或练功之人才有的节奏。
"翠竹说他不会说话。"阿渡开口,声音很平。
角落里没有回应。
"那你听着就好。"
她开始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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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每天给琴房送水,擦石台,擦桌子,坐竹席上听琴。有时阿渡弹到入神他走了,有时阿渡弹完了他还坐着。偶尔他走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息——不是听琴,琴已经停了。阿渡不知道他在听什么。也许是风,也许是窗纸上的光。也许什么都没听,只是在门口站一息。
有一天阿渡弹到一半琴弦断了。第三弦,断弦弹回来的力打在指尖上。她缩回手按住伤口。门外的脚步声快了半步——到门口停了两息,想进来又退了。
"进来。"
他走到琴台旁。弯下腰,手指在琴弦轴附近摸索——他在换弦。先把断弦残端从轴上取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新弦。不是阿渡的备弦,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调了三遍,每遍比上一遍准。
试弹了一个音。准了。退后一步。
阿渡五指按上琴弦依次拨了一遍。全部准了。他换的弦比她自己换的还准。
"你叫什么名字?"
安静了很久。大约二十息。呼吸声在角落里变重了一分——胸口有东西在往上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极轻,嗓子久未使用,声带发涩,第一个字出来时带一点破音。
"谢辞。"
两个字。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不会说,是不能说。家族灭门,满门不在了,活下来的少年从废墟里爬出来,走到人前,张嘴——说不出。不是嗓子坏了。是张嘴那一刻什么都没了。没有名字要喊,没有话要说,没有人要应。语言需要对面有人,对面空了,语言就空了。
他在废墟里变成了一座空城。城门关了,街道空了,没有人喊他的名字。
直到今天。一个看不见的女人问他叫什么。不是追问,不是逼问。只是问。声音很平,不轻不重。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城门打开了。
"谢辞。"
两个字说完了。城门又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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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没有变化。他每天送水、擦石台、擦桌子、坐竹席听琴。两个人偶尔在琴房待两个时辰,对话不超过十个字。
阿渡问过他一次:"天晴?"
他停了一下。"晴。"
"下雨了?"
"没有。"
再后来阿渡不问了。下雨时窗纸透进来的光从暖黄变成灰白,温度降了一分。她能感觉到。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下雨也好天晴也好,他在。她在。
两个人都是被世界遗弃的人。她用耳朵看着世界,他用沉默填满世界的空白。琴声是语言。阿渡弹到某个段落会故意慢半拍——那个慢了半拍的音是给角落里的人听的。每次慢的时候,他的呼吸就跟着慢半拍。
他跟着她的呼吸。
阿渡没有笑出声。看不见的人笑和哭在别人看来没有区别。她不笑。但她弹琴的时候,慢半拍的段落比以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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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日的夜晚。阿渡睡不着。
翻来覆去时听到了声音。从隔壁传来——隔壁是柴房,谢辞住的地方。
刮擦声。一下,一下。间隔均匀,每下大约两息。
不是刀砍木头的脆响——是刮的。刀刃斜着在木头表面推过,声音长,尾音带一点木屑脱落的轻碎。他在刻东西。
阿渡侧着耳朵听。刮擦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中间有过几次极短的间隔——换刀的角度,或吹掉木屑。每一刀的力度和方向都不一样。他在做一件精细的东西。
桃木的味道从隔壁飘过来。极淡的,甜的。桃花木。
阿渡闭着眼,让听觉全部集中到那个方向。刮——刮——刮——停。刮——刮——刮——停。刀锋推进木头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得不正常。
第二日清晨,阿渡在琴房里等他送水。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来了。经过琴房门口时没有停——照常的脚步,照常的轻。
他放下水壶转身要走。
"等一下。"
脚步声停了。
"你昨晚在做什么?"
安静。
阿渡不催。她把手指放在琴弦上等着。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重了一分。
然后声音从门口传来,极轻。
"木鸟。"
阿渡的手指在弦上没动。"木鸟?"
"桃木的。"
安静了三息。
"给我?"
"嗯。"
然后脚步声继续走了。极轻,极稳,往水井方向去了。
阿渡坐在琴台后面。看不见。手指放在弦上,没有弹。
她看不见那只鸟长什么样。但昨天夜里她听到了每一刀刻下去的声音——桃木的,很小,刮擦声持续半个时辰,用不了多大的料。最后那十几刀的声音比前面轻得多,轻到几乎听不见。他在打磨。打磨是为了不扎手。扎手的东西不能给人。
一个人在柴房里,在黑暗里,用一把卷了刃的小刀,一刀一刀地刻。刻了半个时辰。刻一只木鸟。桃木的。给她。
阿渡的胸口闷闷的。不是空,不是疼。是闷。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是钝的,沉的,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
阿渡的手指在弦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暖黄变成了白。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