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静室之内烛火温软,映得满室暖意融融。方才尽数忆起穷奇道雨夜离别种种心酸往事,二人相拥良久,将积压十数载的委屈、思念、愧疚与心疼尽数倾诉完毕,心中沉甸甸的郁结终是尽数散开,再无半分芥蒂留存。
窗外竹影轻摇,晚风穿林而过,褪去了白日里的微凉,只剩一派安然静谧。过往所有恩怨是非、风雨波折、误会别离,都已随着回忆翻涌彻底落幕,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渐渐抚平,余下的唯有失而复得的珍惜,与历经千帆后愈发醇厚绵长的情意。
温客靠在蓝忘机怀中,心绪渐渐平稳下来,脑海之中余下零散细碎的记忆也如春水般缓缓汇拢,从前遗忘的点滴小事,如今无一遗漏,完完整整重回心底。从年少初见一见倾心,云深听学朝夕相伴,到乱世纷争身不由己,雨夜决裂忍痛别离,再到此后遥遥相隔、彼此苦守寻觅,一路行来的所有轨迹,清晰得分毫毕现。
至此,尘封半生的前尘旧事,彻底尽数苏醒,再无半分模糊空缺。
他缓缓抬眸,眼底早已褪去方才的湿润酸涩,只剩下澄澈温柔的笑意,目光静静凝望着身前之人清冷俊雅的眉眼,心中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兜兜转转半生漂泊,失忆迷途,终是寻回本心,寻回此生唯一执念之人。
“所有往事,我都记起来了。”温客声音轻缓柔和,没有半分波澜,字字皆是释然,“从前懵懂失忆时迷茫无措,如今尽数明晰,才知这一生所有辗转流离,皆是为了重回你身边。”
蓝忘机闻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一紧,清冷的眸底漾开漫天温柔,积攒了十六年的惶惶不安、日夜期盼,在此刻终于彻底落定。漫长岁月里,他最怕的便是这人永远遗忘过往,从此两两陌路,如今夙愿得偿,心中大块石头轰然落地,满身疲惫皆化作满心欢喜。
“记起便好。”他垂眸,鼻尖轻蹭过温客的发顶,气息清雅温润,“从今往后,不必再被前尘纷扰牵绊,不必再被旧事伤痛困住心神,往事皆翻篇,余生只享安稳。”
数十载孤身等待,踏遍山河万里寻觅,受戒鞭之苦,忍相思之熬,避世人非议,守一腔痴心,所有旁人难以承受的苦楚,在听见这句尽数记起的瞬间,全都变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温客轻轻点头,抬手抬手抚上蓝忘机肩头,指尖缓缓摩挲着衣衫布料,想起当年他为护自己,公然逆了仙门众意,硬生生受下三十三记戒鞭,闭关寒潭洞数年不见天日,昔日温润身形受尽折磨,心底便又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疼惜。
“当年你为我受戒鞭,闭关自苦,日日独自煎熬,我远在他乡一无所知,如今想来,实在太过亏欠于你。”他低声说道,眉眼间满是动容,“那时我满心赌气远走,一意孤行漂泊四海,从不知你为我扛下这般多风雨苦楚。”
当年一别之后,他隐于俗世之外,守着一众弱小安稳度日,心中虽有怨气隔阂,却也日夜难安,时常暗自牵挂担忧,只是年少傲气不肯低头,始终不肯主动探寻对方近况,硬生生错过了无数可以重逢和解的时机,白白蹉跎了大好年华。
蓝忘机微微摇头,神色淡然从容,从未觉得昔日种种付出有半分不值。于他而言,护心爱之人周全,守心中执念不改,本就是此生笃定之事,无关得失,不计辛苦。
“心甘情愿之事,何来亏欠一说。”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而深情,“自心意笃定那日起,便早已想好,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世人千夫所指,我皆会站在你身前,为你遮风挡雨,纵是身受重伤,受尽责罚,亦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世间人人皆论正邪对错,唯有他不问是非,不问立场,不问世俗眼光,满心满眼只护一人安好。旁人皆道他雅正端方,恪守家规,唯独在温客面前,甘愿打破所有规矩,放下所有自持,倾尽一生温柔与偏爱。
静室之中一时无声,温情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无需再多言语诉说深情,彼此眼底之中的情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夜色渐浅,天边隐隐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晨光将至。二人相拥静坐,静静等候天色破晓,熬过了漫漫长夜,也熬过了半生别离,往后迎来的,皆是朝夕相伴的安稳朝夕。
待到东方破晓,晨雾漫过山野竹林,将整座静室笼罩在一片朦胧清雅之中,山间草木沾着清甜晨露,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温客率先起身,舒展了一下微微发酸的身躯,推开静室木窗,一缕轻柔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沉郁气息,满眼皆是青翠竹色,满目皆是山野清宁。远离了江湖刀光剑影,远离了仙门纷争算计,这般清静自在的山野光景,正是二人心中最向往的归处。
蓝忘机紧随其后起身,整理好衣衫,身姿依旧挺拔清雅,褪去了往日独自孤寂时的清冷落寞,周身眉眼皆是柔和暖意,再无半分疏离冷意。
“天色已亮,山中清晨最是舒爽,不如一同出去走走。”温客侧过头,眉眼弯弯笑着看向他,往日肆意张扬的笑意尽数归来,却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温柔。
“好。”蓝忘机应声应允,自是事事依他,万般顺从。
二人并肩走出静室,踏着铺满细碎竹叶的青石小路,缓步穿行在幽深竹海之间。晨雾缭绕在竹枝之间,袅袅娜娜,宛若仙境流云,脚下青石微凉,耳边唯有清风拂竹的簌簌轻响,再无俗世喧嚣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