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也是男人。”
后台忽然静了一瞬。
连旁边整理戏服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雪绮花手里的棉帕停住。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年,不是没人喜欢他。
有人喜欢他台上的艳色,有人喜欢他扮女人时那点真假难辨的美。
可极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地说——
“我喜欢的是你。”
不是“她”。
是“你”。
他垂下眼。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沈小姐,你不该这么认真。”
沈若棠却笑了。
眼里明明有泪,却偏偏倔得厉害。
“认不认真,是我的事。”
雪绮花胸口忽然发紧。
像有人拿细线,一寸寸勒住他的心脏。
他想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却沉。
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
下一秒,后台的门被人推开。
顾行止站在门口。
黑色大衣肩头覆着雪,身形高大,把外头的风雪都挡在了身后。
他先看见沈若棠。
然后才看向雪绮花。
那目光太沉,像夜里结了冰的湖。
“雪先生。”
他开口。
声音低得发哑。
“我在外头等你。”
沈若棠皱起眉:“你是谁?”
顾行止淡淡扫她一眼。
“与你无关。”
“你——”
“我只是想见他。”
语气不重。
却锋利得让空气都静了一瞬。
雪绮花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
“顾少爷,沈小姐。”
他声音仍旧平静,可眉眼间已经浮出疲惫。
“我不过唱戏而已,不值得你们这样。”
“你值得。”
沈若棠红着眼说。
顾行止却盯着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你当然值得。”
那一瞬间,雪绮花忽然不敢看他们。
他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让人隔着戏看他。
可现在——
有人偏偏要穿过那层脂粉,来碰真正的他。
太危险了。
像冬夜里伸手去捧雪。
迟早会化,也迟早会冷。
—
沈若棠忽然问:
“你中意谁?”
空气骤然静了。
后台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
只剩灯火轻晃。
雪绮花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一样。
顾行止也没动。
可他的目光,已经沉得吓人。
雪绮花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芯都爆出轻轻一声响。
久到沈若棠指尖发白。
最后,他终于低声开口:
“我谁也不喜欢。”
沈若棠眼里的光一下碎了。
眼泪无声掉下来。
顾行止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也很冷。
“你骗她。”
雪绮花抬起头:“我没有。”
顾行止慢慢朝他走过去。
一步。
又一步。
雪绮花忽然觉得呼吸乱了。
男人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距离太近。
近得他几乎能闻见顾行止身上的烟味与雪气。
顾行止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下巴边还未擦净的胭脂。
那一点红被蹭开。
像血。
雪绮花猛地后退。
顾行止却没追。
只是盯着他,声音低得近乎危险。
“你不是不喜欢。”
“你是不敢。”
那一瞬间,雪绮花像被人猛地撕开了什么。
因为顾行止说中了。
他不是不会动心。
而是不敢。
戏子是下九流。
他这一辈子,靠一张脸吃饭,靠旁人的喜欢活着。
今天满堂喝彩,明天也可能人人唾骂。
他太清楚人心有多容易变。
今天说爱。
明天就能嫌脏。
所以他宁愿谁都不喜欢。
这样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可顾行止偏偏不肯放过他。
“雪绮花。”
男人第一次叫他的艺名。
嗓音低沉,像夜里压下来的风雪。
“有人爱你台上的‘她’。”
“有人爱你台下的‘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字一句地看着他:
“可我爱的,从来都是你。”
雪绮花呼吸骤然乱了。
那一瞬间,他竟连眼睛都不敢抬。
顾行止看了他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再说。
转身离开。
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外头雪落无声。
像一场刚刚开场、却注定不得善终的戏。
—
后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雪绮花慢慢坐回镜前。
镜中的人半妆未卸。
一半冷清,一半艳丽。
像两个灵魂硬生生拼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戏子最怕动情。”
“因为台上演多了情深,台下就容易当真。”
那时他不懂。
如今却忽然明白了。
原来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没人爱。
而是有人真的看见了你。
看见你卸妆后的狼狈、冷清、卑微与不堪后,仍旧想靠近你。
雪绮花缓缓抬手。
指尖碰了碰下巴那一点被顾行止蹭开的胭脂。
那里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烫得惊人。
外头风雪更大了。
戏楼的灯却还亮着。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
今夜真正开场的,不是台上的《游园惊梦》。
而是他们三个人之间,这场注定无人能全身而退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