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雾一样的血活了过来,它们被合情合理地铺撒在战场中,此刻犹如千针万刺,穿刺他的四肢,然后引爆!这是泰罗的奥特炸弹,一个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招数。罗塞塔复刻出来,用每一滴血制成一个炸弹,炸开的时候简直像万千梨树花开。这样精细的操作是红族做不到的。她在流血,她在虚弱,可是她越是虚弱,越是强大!她用极速流失的生命换了短暂的爆发。在黑暗的虚空中,宛如一簇招摇的蓝色火焰,这是一种震撼人心的毁灭,托雷基亚的目光被牢牢吸引,无法从那簇蓝火上移开。
多么美丽,多么凛冽啊,烧毁我,焚尽世界吧!
最后她一剑将他钉在地上,蓝色的火焰没有杀他。她露出艳丽的笑容:“不要怕,我在这里。”
托雷基亚,完全败北。
泰罗回忆着那一天惨烈的战斗。
当他带着援兵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两个浑身是血的蓝族。一个被钉在地上,一个坐在他身上。剑贯穿托雷基亚的身体。蓝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在虚空里飘浮。
“为什么?”托雷基亚的声音嘶哑,眼灯里的红色在颤抖,“你明明可以理解我的!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回到根本不相信的光明里?”
罗塞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并不是重返光明。”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事实上,我对于黑暗并无意见。”她顿了一下,“可是你不应该伤害泰罗。”
托雷基亚的眼灯闪了闪。
“如果摧毁泰罗的光芒,那和杀死他没有区别。”罗塞塔说,“你只想要一个随意摆弄的布娃娃吗?”
“那也是属于我的布娃娃!”托雷基亚嘶吼,胸口剧烈起伏,剑刃在他体内搅动,“与其让他为了拯救那些不值得的生命死去,不如让他留在我的身边!这样至少他还活着!”
“可是泰罗不愿意。”
罗塞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如果换成你被这样对待,你会高兴吗?”
托雷基亚被她的声音引导着,开始他最擅长的推理。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黑暗的泰罗锁起来,被强行灌注相反的力量,被当作战利品肆意摆弄,被强迫看着他最在乎的人痛苦——
只是想想,他就恶心得想吐。
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那是对泰罗这轮太阳最下作的玷污。而这就是他对罗塞塔做过的事情。他忽然惶恐起来:“那你……生气了吗?”
被我这样对待,你恨我吗?
罗塞塔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绮丽妖冶的笑容。泰罗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嘘。”她说,把手指按在他唇上,“不要哭。”
“说实话,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耻辱哦。”
托雷基亚的眼灯瞪大了。
“因为是和托雷在一起嘛。”她微笑着,将剑捅得更深,“只要是你给我的东西,无论是糖果还是痛苦,我都会欣然接受的。”
托雷基亚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贯穿的虾。蓝色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罗塞塔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然后,借着缩短的距离,她给了他一个拥抱。
“所以,”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不要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4)
战斗之后,罗塞塔回了光之国。
托雷基亚没有回去。他用托雷拉门扉逃走了,隐藏在暗处,像一只被遗弃的猫,远远地注视着她。整个银十字都出动来净化罗塞塔,但是他们没有办法。混沌的力量已经完全逆转蓝族的能量性质,她适应得太好,强行净化和再一次杀死她没有区别。银十字军的医生痛惜地心疼这个孩子。罗塞塔本人却不为自己感到不甘,她说:“没关系,就这样吧,也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
她看上去心智完全正常,没有被黑暗污染后的暴虐。于是光之国多了一个自由行走的黑暗奥特曼。她正常地对所有人笑。正常地工作,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和泰罗聊天,正常地去看赛文。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直到托雷基亚发现她一个人偷偷自残。
一开始是针。纤细的、银亮的针,刺进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后来是刀片。从划伤到剜肉,她测试着自己的极限。受伤的时候她会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身体在失血颤抖,脸上泛出陶醉的光晕,像瘾君子获得满足后的迷醉,像殉道者在火中的微笑。
托雷基亚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伤口。黑暗终于在罗塞塔身上展现它的威力。他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新奇。窃喜。得意。
这是他给她的。这是她为他留下的痕迹。这证明了一切都是真的。那些痛苦,那些血,那些夜晚的呜咽。都是真的。她真的在乎他,真的接纳了他,真的愿意为他承受一切。
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些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她不是在测试极限,是在走向深渊。她在用刀刃一寸一寸丈量自己还能承受多少,像是在为某一天彻底消失做准备。
托雷基亚慌了。
身体可以治疗,她的心呢?他要用什么覆盖掉他亲自刻下的痛苦等式?用什么填满那些他亲手挖开的空洞?在她又一次拿起刀的时候,他终于出现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罗塞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认出了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托雷是想自己来吗?”她问,语气平淡,“好的,你给的疼痛也可以。”
她把刀递给他。
托雷基亚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刀就在他手里。他可以为所欲为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臂。那里已经有很多伤疤了,新旧交错,像一张被反复书写的纸。他可以再刻一道。他可以让她更痛,让她哭出来,让她终于为他流泪——
他流下眼泪。
“好啊。”他说,声音沙哑,“那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偷偷做了。”
既然伤口已经成为现实,既然她注定要为他流血,那就由他来。由他来给予有限的鲜血,由他来划定不死的边界,由他来写最后的那首诗。他握着刀,在她手臂上,刻下第一道痕迹。
他后悔了。
回到痛感异化的那一天。
被转化的时候的疼痛不亚于重新出生。四肢无力,每一寸血肉都被啃噬重塑,更换新的质料。这种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后悔来到世界上,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狼狈地在地上抽搐。心里想的却是,这种痛苦就是你遭受过吗?现在我是不是更靠近你一点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她痉挛着,在错乱的知觉和头痛中睁开眼睛,看见托雷基亚。他在看她,目光温柔而哀恸,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从没有这样长时间地注视着她,过去他总是被泰罗吸引,憧憬成为泰罗一样的战士。总是她在他们身后目送他们离去,现在他终于愿意看着她了。
只看着她。
那一刻过载的痛苦达到顶峰,防御机制哀嚎着解体,机体自我保护的信号全部紊乱。巨大的刺激仿佛直接作用于神经,可是这些尖刀一样的痛楚全部在瞬间反转成快感。那个眼神此刻与痛苦绑定,倒置所有愉悦和苦痛。
好幸福,好满足,好舒服。
她颤抖着,在他的注视中抵达了极乐。
——这就是托雷基亚不知道的事情,此后她便学会如何爱上疼痛,宛如与情人拥抱。
(5)
托雷基亚发现自己的“痛觉控制”手段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罗塞塔早就习惯无意识地自残,某天她划开自己的手腕,这种程度甚至没带给她什么快感,她的阈值被提高得太多,更像是一种日常放松的仪式。他蹭到罗塞塔身边,按住那道伤口。
“痛不痛?”
“没什么感觉。”
他拿起刀,在自己身上相同的位置上也划了一道。
“如果你再伤害自己,那就是伤害我。”他说,“你痛,我也痛。”
罗塞塔看着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笑着说:“唉呀,真是个聪明的坏孩子。”
托雷基亚想修好罗塞塔。他给她甜食,拥抱,温柔的话语,那些狗血言情剧里学来的桥段。但是罗塞塔体验的感觉并不分明。她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愉悦,因为过多的刺激在这具身体上的界限早就模糊不清。她可能一直在痛苦,也可能一直在愉悦。但是罗塞塔对自己很友善。她打算全部确认成快乐。被伤害很快乐,被爱很快乐,全部都是存在感的证明。
泰罗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要炸了。他带着玫瑰花来找罗塞塔,看见托雷基亚握着刀,罗塞塔的手臂上有一道新的血痕,新伤之下是纵横交错的旧疤。他一把推开托雷基亚,抱住罗塞塔,对着两个人大吼:“你们在干什么!”
托雷基亚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没有说话。罗塞塔摸了摸泰罗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没事的,小伤。是我需要托雷这样做的。”
“这次是小伤,下次呢?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我下次会不会看见你挖出自己的骨头?会不会看见你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的?会不会——”
“愿意为爱忍受多少痛苦,就会获得多少幸福。爱可以等价于痛苦。”她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看见托雷基亚因为伤害她而痛苦的时候,她感到由衷的喜悦。
泰罗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阻止不了托雷基亚。那个人的疯狂像是无底洞,无论填进去多少都填不满。他也阻止不了罗塞塔。那个人的温柔像是无边海,无论承受多少都不会喊停。他能做的,只有在托雷基亚下刀的时候哇哇大叫,然后哭着舔掉罗塞塔的血。他跪在罗塞塔面前,捧着她的手臂,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那道新的伤口。金血沾在他的舌头上,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
以泰罗的角度来看就是,托雷基亚把罗塞塔折磨疯了,现在罗塞塔是一个快乐的小疯子。他一直觉得是罗塞塔用自己的堕落换了他的平安。回到光之国的时候,他时常会做梦,梦见那一天被绑架的场景。梦中的结局有两种走向,一种是他和罗塞塔变成托雷基亚的黑暗傀儡。他把他们珍惜地带在身边,对着两座不会回应他的雕像倾诉,日复一日。最后他厌倦了这种独角戏,虚无吃掉了托雷基亚。
另一种结局是他使用奥特炸弹和托雷基亚同归于尽。他救下了罗塞塔,杀死了堕落的挚友。可是用奥特心脏复活后他和罗塞塔都不开心。因为那是托雷基亚,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杀死他就像杀死自己的一部分人生,他永远忘不了托雷基亚死前的表情,那是微笑,像是很多年前他们三人在登上舞台前在幕布后互相打闹的神情。
哪一个结局会更好呢?泰罗不得不承认,现实中罗塞塔选择的结局也不错,至少没有人死去,至少一切还可以挽回。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注意到托雷基亚的痛苦,是我没有保护好罗塞塔。
每一次他看见罗塞塔自残痛并快乐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件事。他做不到像托雷基亚一样“用小伤换大血”,他对罗塞塔下不去手。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精神失常的挚友,用红族的身体温暖蓝族因为失血更冷的身体。罗塞塔不会拒绝泰罗的拥抱。因为泰罗很温暖,很正常。是她最初学习“正确模板”的样本,这份温暖同样能够将爱传达给她。
托雷基亚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场面,微妙地眯起眼灯。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没有男性被挑衅后升起的占有欲,或者说,这份欲望同样指向泰罗。他说:“泰罗,你是不是离别人的对象太近了一点?”
“我不管!要是我没有看住你们两个,你和罗塞塔一定会把自己玩死的,你和罗塞塔就像有两个星星的系统,总有一天会被引力拉扯着互相毁灭,变成一个黑洞。我已经错过你一次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泰罗啊,我的耀眼的太阳,即使事至如今,你还想要拉回我吗?
呵……愚蠢的光明。
幽蓝魅影弯下腰,抓起红族的奥特天线,迫使他抬起头。他说:“如果是泰罗的话,我可以允许你来抚慰罗塞塔哦?”
这句话很恐怖,好像罗塞塔是一块可以分享的蛋糕,是完全属于托雷基亚的玩具。泰罗受不了这个,他又一次被蓝族扭曲的逻辑暴击,瞪了他一眼:“你神经病啊,恋爱只能是两个人的事情。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
托雷基亚笑了:“我不在乎,罗塞塔不在乎,那有什么问题吗?反正我们三个早就纠缠不清,分不开了。”
泰罗怀中的罗塞塔偏了偏头:“这要看泰罗的意愿,就我来说 ,我不讨厌哦。”
(6)
佐菲听完泰罗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爱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这种抽象的东西已经不够了。他们两个需要更强力的矫正。”
他把罗塞塔和托雷基亚都打包送进了地球的精神疗养院。
“我觉得你们两个都需要正常的治疗。”
对于这个决定,罗塞塔说:“首先我没病。如果生命注定要与痛苦同行,那么接受它不是比抗拒更好吗?其次地球医生真的能治奥特曼吗?我的年龄比人类的医学史还长哦,那些药物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托雷基亚嫌弃地说:“我也没病。你们总爱把不同的声音打成疯子。这不过是我和罗塞塔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评价。”
泰罗拉住两个黑色的蓝族朋友说:“但是地球很好玩,还有很多好吃的。就当去度假啦,好不好?”
罗塞塔看了看他,沉默了两秒。
“唔,这样啊。那好吧。”
在地球的精神疗养院住院一个月后,罗塞塔荣获“最优秀病人”称号。每个医生和护士都喜欢这个乖巧听话的病人。她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从不对任何人发脾气。
新来的病人问:“她是什么神经病?”
老病人答:“她觉得自己没病。”
托雷基亚是真来度假的。他天天偷跑出去买零食,精神病院的围墙关不住一个黑暗奥特曼。不过他还算给泰罗面子,每天晚上会回病房睡觉。他是精神病院的怪谈传说。
“七床是一个不存在的病人,只有获得‘最优秀病人’的神经病才能看见他。”
罗塞塔听到这个传闻,笑得花枝乱颤。
在某个的午后,阳光很好。罗塞塔坐在病房的窗边看书,她的脸色素白,阳光照射着纤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洁白的窗帘被风吹起,楼下传来其他病人在草地上做游戏的声音,今天的天气很好,但两个黑暗奥特曼仿佛害怕阳光的吸血鬼,躲在病房的阴影里。托雷基亚坐在七床上,长久地看着她,他忽然说:“【我必须佯装某些事物存在;我必须佯装往昔曾有过;我必须佯装相信史诗,还有别人。】”
她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回答:“【荒池皱面,颓檐缄口,记当年,绿绶红缨。】”
啊……这是……
托雷基亚微微睁大眼睛。
“你们在说什么,我买零食回来啦!看,这个薯片是芥末味的!”
探视的泰罗准点破门而入,他带着满载的食物,阳光和爱意,踏入蓝色的阴影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