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屏忽然亮起来，是罗塞塔的讯息。她只发了一条消息：“我和赛文产生了一点分歧，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没事了。”

这条讯息像缰绳，勒住即将失去理智的野马。他抿着嘴继续看，罗塞塔还在发送。

“托雷，我会回去见你的。”

“虽然伤口看上去很严重，但是我的医术也非浪得虚名。”

“好吧，还是有一点痛，但是我没有哭哦。”

“我不难过，也并不痛苦。所以你不要乱跑，乖乖地在光之国等我，好吗？”

“再过两天我就回光之国，到时候你可以来接我吗？”

消息一条接一条，说到后面带上了哄小孩的安抚语气。看来她的确没什么大碍，能腾出手给他这个没用的朋友发这么多消息。托雷基亚冷静了一点，他想回复什么。“你有没有事？”还是“我真的很担心你？”但是这些苍白的安慰早就被罗塞塔提前回答，所以他现在居然无话可说。他的脑子很乱，手指在光屏上打了很多乱码又删除。最后颓然地放下手，将脸埋进手心。光屏冷蓝色的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像是被聚光灯照射的滑稽小丑。

就算真的发了信息又有什么用？光之国和地球有时差，罗塞塔收到已经是很多天以后，那个时候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况且，他难道还要用无意义的话语去打扰伤员，要养伤的罗塞塔还要抽出心力来安慰他吗？

真是的，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喜欢赛文？他真的爱你吗？他会像你爱他一样爱你吗？

托雷基亚心神不定地度过了两天，他终于等到【双星之约】的定位回到光之国，他第一时间就放下手上的一切奔向那个人。这几天他从罗塞塔的消息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赛文选择保护人类，罗塞塔选择保护农马尔特，所以他们打了一架。罗塞塔的叙述很冷静客观，甚至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抽离。但是托雷基亚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是赛文先违反原则介入星球内战，罗塞塔只是在修正他。

啧。红族。

他到达等离子火花塔下的公园里，慢慢停住脚步。托雷基亚看见罗塞塔和赛文牵着手在等离子火花塔下漫步，他们有说有笑，十指相扣，最后赛文低头吻了吻罗塞塔的手背，转身离去。

碍眼。

真是太碍眼了。

托雷基亚确信罗塞塔已经感知到自己的到来，她安然地坐在公园的长椅里，等待约定的人来接自己。人群来来去去，她屹然不动，好像如果等的人不会来，她就会一直坐在这里，直到时间的尽头。

天蓝色的眼灯静静地把那个身影收入眼中，人潮散去，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托雷基亚无法忍受罗塞塔透露出的孤寂气息，于是他走上前，坐在她的身边。

“他那样对待你，你为什么还喜欢他？”

看着两个人俨然已经和好，在火花塔下手牵手散步的景象，托雷基亚忍不住问出这句话。他认知中的罗塞塔，是温柔又理性的蓝族。她的思想冷静锐利，对所有社会范式和约定俗成都带着轻佻的审视，既不为光明的火焰动心，也不为黑暗的力量吸引。她分明将一切都看得那么清醒，为什么会一头栽进爱河变成盲目的女孩？大人们都说爱是治愈痛苦的良药，是温暖的，美丽的东西，就像奥特之父和奥特之母那样相濡以沫。可是罗塞塔和赛文却爱得鲜血淋漓，并在利刃落下后仍不松手。这究竟是为什么？

“托雷，赛文没有对我不好呀。”罗塞塔像个恋爱脑晚期患者在发言，她说：“我不是因为赛文会无条件对我好才喜欢他，因为他是赛文，只要他是赛文，我就很喜欢。”

“可是他做错了事情，还刺伤了你！”

“那是出于他的本心做出的选择，”罗塞塔耐心的解释，“他没有背叛自己，也没有背叛我。面对文明和生命，如何有一个公正的神明来判断对错？在我看来，世上没有永恒的公理，只有不停碰撞的立场。在这个事件中，我和他都坚守了自己的立场，这就足够了。”

“那你的血就白流了吗？你的痛苦又算什么？”托雷基亚迷茫地问，“如果相爱不是立誓永远站在一起，如果爱不能带来幸福和快乐，你为什么要爱他……为什么是他？”

他有些失控地抓住罗塞塔的肩膀，溺水般地大口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描摹眼前人薄荷蓝的计时器。他的手指从计时器向下划，小心按着画面中曾经有创伤的皮肤，最后把整个手掌贴上去，仿佛跨越时空按住那一刻流着清澈光粒子的伤口。掌下的皮肤温热，触感细腻，他能摸到胸骨在皮肉之下浮起，像蚌壳里的珍珠。这样鲜活的、珍贵的罗塞塔为什么不属于他呢？他喃喃自语：“如果你一定要去爱一个人，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至少我绝不会让你受伤。

“因为赛文就是很好的人啊。我若爱着玫瑰的娇艳，就不会要求它不长尖刺。”罗塞塔将手覆上托雷基亚的手背，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在给胆小的孩子讲述世界的真相，“托雷，在大多数叙事中，爱被赋予太多意义：爱能治愈创伤，爱能化解仇恨，爱能让人变得更好。但是，我觉得不对，爱没有这些功能。爱只是爱。它不保证幸福，不保证不受伤，不保证对方不会做出让你痛苦的选择。选择爱一个人，就要接受这个人的全部，包括他可能刺伤我的那一部分。”

“我不相信，这样来说，爱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吗？”

“这么说也没错，你甚至可以将爱情当作一种群体幻觉。”罗塞塔微笑，“你认为爱为什么会发生的？”

“为了羁绊，为了幸福，为了……不孤独。”

“若要将爱人当作对抗孤独的工具，在他的身上投射自己的欲望，那么所有的情人都会大失所望。”罗塞塔温柔地说，“如果我爱着赛文，却能不被他刺伤，完完整整地全身而退，那我只是在爱着【爱着他的感觉】罢了。”

“我喜欢赛文，正是因为他的善良慈爱从未改变。他不正义，不正确。但是他并没有变得残忍卑劣，所以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他。”

她最后凑上来，给了他一个拥抱。罗塞塔在托雷基亚的耳边说，“谢谢你，我也爱你。”

……但是这样一来，你要如何才能获得幸福？

托雷基亚沉默地抱住最重要的挚友，将头埋进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