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旧案昭雪的明旨，是在三日后下来的。

女帝准裴照夜复名入籍，恢复裴氏清名，发还部分旧宅旧产。大理寺另设旧案重审册，裴家当年被牵连流放的旁支，也会逐一核查。

旨意送到照月楼时，楼中正是午后。

往日这个时辰，照月楼的姑娘们该在练曲，管事该在核酒水，前厅该有三两清客闲坐。可今日，楼中格外安静。

裴照夜站在二楼栏杆处，手里拿着那卷圣旨，看了很久。

从前“裴”这个姓对他来说，像一柄藏在袖中的刀。

不能提，不能露，不能忘。

如今它重新被写进明旨，堂堂正正摆到日光下，反倒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握住。

楼下管事红了眼：“公子，这是好事。”

裴照夜笑了笑：“是好事。”

他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欢喜，倒像怕惊动什么旧梦。

这些年，他做照月楼的裴老板，听消息、卖消息、笑里藏刀。人人都说他风流漂亮，最会逢场作戏。可没人知道，他每一次笑，心里都压着一个名字。

裴氏遗孤。

那四个字太沉，沉到他只能用扇子和笑声遮住。

如今遮布被掀开，他站在光里，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傍晚，晏长宁来了照月楼。

她来得悄无声息，没有摆亲王架子，只穿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挂着宋知棠强行塞给她的荷包，据说里面放着“不可乱花钱清单”。

裴照夜看见那荷包，笑了一声：“宋公子连殿下腰间都管上了？”

晏长宁低头看了看，也笑：“他管得宽。”

“殿下喜欢被管？”

“分人。”

裴照夜撑着栏杆看她：“那我能不能管？”

晏长宁抬眼：“你想管什么？”

裴照夜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回答，只转身往楼上走：“殿下来得正好，陪我收拾东西。”

晏长宁跟他上楼，才发现他房中已经摆了几只箱子。

旧琴、旧扇、旧账、旧信，还有一些照月楼暗线名册，都分门别类地放好。窗边那架他常弹的琴也被罩上了绸布，像一场旧日风流终于落幕。

晏长宁站在门口：“你要走？”

裴照夜背对着她，整理一只香匣。

“裴氏旧宅已经发还，虽然破败了些，总能住人。”他语气轻松，“照月楼也该换个掌柜。裴氏既然复名，我总不能一直做楼中老板。”

晏长宁走近：“然后呢？”

“然后？”裴照夜笑了笑，“或许回旧宅，修门楣，祭祖，做一个清清白白的裴氏遗孤。”

晏长宁看着他：“这话不像你。”

裴照夜手指停住。

晏长宁道：“你若真想走，不会把暗线名册摆在我面前。”

裴照夜低头笑了一声。

他终于转身看她，眼底有一层很深的倦意。

“殿下。”他问，“你要的是裴氏遗孤，还是照月楼的裴老板？”

晏长宁没有立刻答。

裴照夜继续道：“裴氏遗孤清白，可怜，合该被朝廷补偿。照月楼的裴老板不干净，见过太多人心，也用过许多不光彩的手段。你若要前者，我可以学着干净些。若要后者……”

他笑得温柔又锋利。

“后者不好安置。”

晏长宁忽然有些心疼。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他手里的香匣。

“我不要裴氏遗孤，也不要照月楼老板。”

裴照夜抬眼。

晏长宁一字一句道：“我要裴照夜。”

屋中静了下来。

楼下隐约传来有人调弦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远处的旧年。

裴照夜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散去。

“裴氏清白也好，照月楼风流也罢，都是你。”晏长宁道，“你不必把自己拆成几份，挑一份干净的给我看。”

裴照夜的眼尾忽然红了。

他惯会用笑遮掩，可这一刻，笑像被人轻轻取下，只剩一个等了许多年的少年。

“殿下总这样。”他低声道，“太会哄人。”

晏长宁道：“我说实话。”

裴照夜轻轻笑了：“那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