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禾猛地低下头,用力挣脱被他禁锢的手腕,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沈确,你这样……会让我不舒服,很有压力。”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眉头微蹙,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适。
沈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里的抗拒与难受,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被强行压下。
他向后退开一步,妥帖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为她留出了足够让她感到安全感的空间。
辛禾一见空隙,几乎是立刻捡起地上的拐杖,仓皇转身,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扔掉拐杖,一边用拳头死死抵住发闷的胸口,一边死死咬住下唇,发出压抑小动物般的呜咽抽泣声,生怕门外的沈确察觉到自己的一丝异样。
胸腔处传来熟悉的一阵又一阵的闷痛,手指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都是她生病时,情绪剧烈波动后熟悉的躯体化反应。
她用力睁大眼睛,倔强地咬着下唇,拼命掩饰着身体内部翻江倒海般的不适。
门外的沈确,默默捡起她再次遗落在地上的拐杖。
他本想帮她放到卧室门口,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了门内极力压抑的,细碎而痛苦的抽泣声。
是辛禾。
他想推门进去,可伸出的手却僵在半空。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压力和不适。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缓缓地蹲下身,背靠着她的房门,坐了下来。
原来,当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时,他所有的喜欢和靠近,对她而言,都只是一种困扰,一种沉重的负担。
一扇薄薄的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两个人。
门内的人,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的悲伤和痛苦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生怕泄露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无力地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存在感,都会给门内的人增添无形的压力。
太阳渐渐落下,傍晚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辛禾横躺在微凉的地面上,伸出手,看着白墙上随着自己手指舞动而变化的手影,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
她挣扎着翻过身,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情绪失控。
一会儿,得去跟沈确好好解释一下,刚才的反应不是因为他,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用手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字:见见那个老朋友。
她拿起夹在本子里的笔,在那行字后面,轻轻地划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补上一行小字:目标已达成。
指尖轻轻抚过那新鲜的墨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将本子重新放回抽屉深处,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努力调动面部肌肉,尝试挤出一个看起来足够明媚的笑容。
再次打开房门时,她以为会看到沈确的身影,哪怕只是沉默地坐在客厅。
然而,门口空荡荡的。
只有门口昏黄光影下那支孤零零倚在墙边的拐杖。
拐杖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
上面是沈确俊逸挺拔的字迹,和上学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沉稳。
【对不起,辛禾。】
【这段时间,打扰你了。】
【很抱歉,给你带来了不适的感觉。】
辛禾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被自己无意识捏得发皱的便利贴。
她轻轻反复地咬着自己的下唇,脚步迟疑地挪到沈确的卧室门口。
房间里空无一物。
收拾得干净整洁,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没有留下任何属于沈确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就像当年,她默默为父母,为吴忧收拾行李时一样。
人走茶凉,不过如此。
辛禾低垂着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圈圈的水痕。
她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卧室,再次紧紧关上了房门,就像重新关上那扇刚刚透进一丝微光却又迅速紧闭的心门。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失重般向后倒去,重重地砸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拉过枕头,死死蒙住自己的脸,枕套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湿,水渍无声的晕开,晕染成一片潮湿。
自沈确离开后,辛禾又迅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失眠,情绪低落,身体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紧紧包裹,如同陷入无法挣脱的泥潭,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她像一张被随意揉皱后丢弃的废纸,蜷缩在黑暗密不透风,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外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瑟瑟发抖。
深夜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再次降临。
沾满血渍的走廊,自己那双沾满黏腻鲜血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将她拖回那个无法呼吸的深渊,不容她能有一丝可以喘息的机会。
她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曾踏出房门半步。
直到深夜,路灯昏黄的光在她床头投下一束微弱而温暖的光晕。
混沌中,辛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没有去拿床边的拐杖,只是机械地起身,下床,打开卧室门,走到玄关,拧开大门,然后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呆滞,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了无生气。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人,有着浅浅的虫鸣。
辛禾赤着脚,走在冰凉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
最终,她停在小区中央的凉亭里。
然后,她开始低着头,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盲目地转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