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儿轮休。
早上傅良屿出门上班,她把门从里头闩上,从三屉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体己钱。抽屉拉开时锁孔旁边那道划痕还在,她手指在上头停了一下,把锁扣拨开。
体己钱压在账本底下,一共十五块二。她数了一遍,抽出五块揣进棉袄内兜,剩下的原样放回去。锁扣啪嗒一声落了槽。
火车站后墙根那一带,她上辈子去过。从农机厂家属院出去,走大路到菜市场,再往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煤站后墙,翻过墙就是火车站货场。倒票的人不在明面上,都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票证,看见生面孔就收起来。
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刮得地上碎煤渣沙沙响。许冬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巷子里没什么人,墙根底下蹲着两个戴棉帽子的,面前搁着竹篮,篮子里装着萝卜干。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拐过煤站后墙,人多了起来。
墙根底下站了七八个人,有蹲着的,有靠墙站着的,手里都攥着东西。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把粮票夹在手指缝里,露出一个角,票面朝外,像是在等人问价。旁边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蹲在墙根下,面前搁着个布包袱,包袱皮上摆着几盒火柴、两包蜡烛。
许冬儿放慢步子,眼睛扫过去。
地方粮票、全国粮票、工业券、布票——
她步子顿了下。
布票。
墙角蹲着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他面前搁着一个破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头一卷粉红色的票证。布票的颜色她认得——地方布票,粉底黑字,上头印着“壹市尺”和日期,清河县商业局的蓝戳盖在右下角。
她走过去,蹲下来。
“粮票有没有。”她问,声音不高。
瘦高个抬眼看了她一眼,手伸进帆布包里翻了翻,抽出几张地方粮票。“五斤的,本省通用。一块二一斤。”
许冬儿接过粮票看了看。票面干净,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还没过期。她拿手指捻了捻纸张——真票,纸质涩手,印章清晰。假票她上辈子见过,纸张滑,印章模糊,拿手指蘸点唾沫一蹭就花。这张不花。
“要十斤。”她从棉袄内兜掏出十二块钱,数出十二张一块的。
他接过钱,抽出两张五斤的地方粮票递过来。许冬儿把粮票叠好塞进棉袄内兜,正要站起来,眼角扫到他帆布包里那卷布票底下还压着一叠东西。
工业券。
她盯了一眼。车间里有人私下收工业券换搪瓷盆,她上辈子在供销社见过那批盆,白底红花,比柜台上卖的还便宜三毛。
“工业券换不换。”她问。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你有啥。”
“粮票。五斤的地方票,换你八张。”
瘦高个想了想,点了头。许冬儿从兜里抽出一张刚买的五斤粮票递过去,换回八张浅蓝色的工业券。券面印着齿轮和烟囱,清河县轻工业局的红戳盖在右下角。
瘦高个把粮票揣进军大衣里兜,看她还没走,又开口。“妹子还要啥?我这儿还有白糖票、肥皂票——”
“布票。”许冬儿盯着他帆布包里那卷粉红色的票证,“怎么卖。”
瘦高个眉毛动了动。他把那卷布票从包里掏出来,拿橡皮筋扎着,一整版,粉红色的票面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