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抬手在贺闲肩上轻轻一拍,示意他一同进屋。
书房内清冽的气息稍稍抚平了耳根的折磨。李倓走到案后坐下,“李俶重伤静养,醉仙居被连根拔起,彻底查封。李林甫不仅断了重要财源,更折了这处经营多年、传递消息的关键暗桩,如今怕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热锅上的蚂蚁。我已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番盯死他府邸和周遭一切动静。只待他按捺不住,露出尾巴,我们便可收网。”
贺闲颔首,神色凝重:“那日情形,回想起来,广平王与沈姑娘皆身手不凡,应对刺杀从容不迫,默契十足。天策府更是来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这一切环环相扣,恐怕早在他算计之中,就等着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李倓闻言,并未立刻接话,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片刻后,才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哼笑,意味难明。
广平王府
灯火通明。李俶借凌雪阁协查皇长孙遇刺案情的名义,派人将醉仙居里外细细搜检了数遍。然而,那份能彻底钉死李林甫勾结吐蕃的铁证,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李泌眉宇间带着不解与担忧:"殿下前两次探查,分明察觉醉仙居异常凶险,杀机四伏,为何此番还要亲身犯险,故意踏入那明显是为您备下的死局?若稍有差池......"
"不打碎这瓮,瓮里的毒蛇怎会慌不择路,又怎会冒险游入我们布好的新笼?"李俶漫不经心地翻过手中书卷的一页,语气轻松,"传令,撤掉对李林甫府邸日常监视的一半人手。尤其是......通往西市、靠近鸿胪寺驿馆方向的那些暗哨。撤得自然些,务必让他的人能察觉到松动。"他顿了顿,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再暗中放风给御史台那几个素与李林甫不对付的,就说......有人正在密查其与西陲某部的秘密往来,银钱、书信,言之凿凿。"
李泌瞬间了然。这是典型的欲擒故纵。表面放松监视,制造凌雪阁因内鬼牵制、线索混乱而力有不逮的假象,诱使惊弓之鸟般的李林甫放松警惕,敢于冒险行动,同时放出足以致命的流言,直指其勾结外族的死穴,加剧其危机感和紧迫感。漕运钱财被断,安禄山遭苍云重创,如今醉仙居这个情报周转枢纽又被连根拔除,内外交困之下,以李林甫多疑又狠戾、绝不肯坐以待毙的性子,定会急于再度密会吐蕃使者,以求外援和商定对策。而这,正是李俶为他精心准备的新陷阱,只等他自投罗网。
部署已定,书房内一时静默,唯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李俶执起案上茶盏,目光凝注在氤氲的热气中,"外患需除,内忧亦不可不防。说起暗桩......容闲先前禀报,吴钩台新来了一位弟子,手持初代令牌,来自稻香村,名唤祁白。长源先生可曾留意?"
李泌动作微微一顿。这名字跳脱出当前针对李林甫的布局,显得突兀,但他深知李俶从不会无的放矢,略一思索:"稻香村..."面色随之微凝,"玄天君李复,似乎亦出自此地。这其中莫非......"
"九天的手,"李俶露出冷冰冰的讽笑,"未免伸得太长了。真当我凌雪阁是任人投石问路的浅滩,连这点涟漪都看不见?将祁白与江潮编进一队,先让他们训练几天,这段时间就不必派任务给他们。等拿到证据之后,再好好用用他们。也好叫九天知道,凌雪阁的潭水,深得很,不是谁想来搅浑,就能来搅一下的。"
李俶撤走暗哨的举动,果然没有逃过李林甫遍布各处的耳目。这突如其来的松动,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刻显得格外突兀,反而让多疑的李林甫愈发警惕。他先是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了数日,见凌雪阁确无进一步动作,方才小心翼翼地派出心腹,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尝试接触吐蕃使者,进行试探。
几次试探性的联络都安然无恙,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凌雪阁仿佛真的被其他要务牵绊,或是陷入了内耗的泥潭,对这方向的动静浑然不觉。内外交困的压力日益加剧,漕运的财路、醉仙居的覆灭、朝中的流言……如同一根根绞索,越收越紧。终于,在重重压力之下,十日后的一个夜晚,万籁俱寂,李林甫再也按捺不住,鋌而走险,亲自现身于鸿胪寺驿馆对面那座废弃已久的钟楼阴影之中,与悄然前来的吐蕃使者秘密会面。